那东西就贴着钱胖子的后颈站着。比钱胖子高出整整一头，是白雾聚成的细长形状，像一根竖起来的烟柱。的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窟窿，正对着钱胖子的后脑勺。那东西的一只已经搭在了钱胖子的右肩上，五指细长地张开着，指尖微微弯曲，像随时要发力扼下去。
钱利民！刘莽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别动，你后面有东西。保持姿势。
钱胖子听见了。他的脊背本能地绷得更紧，但刘莽看到他的右肩微微下沉了一线——那是对肩上那只的重量做出的自然反应。那只雾里的手正在慢慢加力，钱胖子的肩膀被它一寸一寸地往下压，他右半边身体的坐姿开始变形。
挺住。林涵的声音从雾的另一侧传过来，别让它压弯你。脊背一塌就完了。
钱胖子发出了闷哼。他在拼命对抗那只手的压力，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但他的体能本来就差，腿上的伤还在持续消耗他的力气，右肩被那只无形的手越压越低，整个人的重心开始向右倾。
雾里的人形忽然收回了手。钱胖子猛地一松，整个人差点朝相反方向歪倒，但他硬生生把自己拉正了。他喘着粗气，下巴依旧扬着，只是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一样东西——他面前那面铜镜里，自己的倒影背后，那只雾状的东西已经绕到了他正面。
它在我……前面……钱胖子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东西把凑到了他面前不到三寸的距离。两个凹陷的窟窿对着他的眼睛，窟窿里有白雾在翻滚，但没有瞳仁，没有眼白，什么都没有。钱胖子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贴着自己的鼻尖掠过，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那种风。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举到面前，对着那张空白的雾脸，合掌拜了一下。
祖……祖宗……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就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没干过亏心事……您高抬贵手……
刘莽在雾里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求神拜佛是人类的应激本能，但对着一个雾里凝成的鬼东西拜下去，就等于把姿态放低了——把写在脸上了。
那只雾里的人形果然有了反应。它的歪了一下，像在观察钱胖子的姿态，然后它的抬了起来。两只手同时按上了钱胖子的脸颊，拇指抵住他的太阳穴，其他四指箍住他的下颌。钱胖子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僵住了，但他不敢躲，不敢缩，甚至不敢眨眼。
那双手在慢慢地、温柔地搓揉他的脸，像在捏一团面。钱胖子的五官在那双手的挤压下变形，鼻子被推向左边，右脸被按出一个凹陷，嘴巴歪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疼，眼泪从眼角淌出来，但始终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没有缩脖子，没有抱头，没有闭眼。
然后那双手忽然松开了。
钱胖子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衣领被什么东西提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矮榻上直接拽了起来——他的脚离地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一样悬在半空中，右腿的伤处被牵扯到，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嚎。
胖子！刘莽循声扑过去，但雾太浓了，他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只碰掉了一只钱胖子的拖鞋。那拖鞋啪嗒一声落地，而钱胖子本人已经被拖向了暖阁门口的方向——门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拔开，两扇槅扇门地朝外推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院子。
他去井的方向了！林涵在雾中喊。他听到钱胖子被拖行时衣料与青石板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一路向西，穿过回廊，朝着院外延伸。紧随其后的是钱胖子变了调的、越来越远的哀嚎——
救我……救……
然后是一声水响。沉闷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一大块肉被丢进了深水里。水花溅起又落下的声音之后，是彻底的安静。
刘莽冲出了暖阁的门。雾在院中弥漫，比他记忆中上一次更浓，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循着地上钱胖子被拖行留下的痕迹——青石板上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和几滴暗色的血迹——一路追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口黑洞洞的。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底下有微弱的水波声在渐渐平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试着朝井里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之间碰撞回荡，变得扭曲而陌生。
没有回应。
刘莽在井边跪了十秒。他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后背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一圈深色的印子。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暖阁。雾已经薄了——外面的风重新吹起来了，虽然很轻，但足以把浓雾撕碎成一片一片的白纱，从屋檐和回廊之间抽走。
暖阁里，剩下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小伍缩在东墙墙角，嘴唇又在无声地动着。周倩把诗集重新夹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苏晚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从钱胖子拖鞋上扯下来的一截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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