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清场。他说,风嚎之馆就像一个容器。我们进来的时候把活气带进来了,现在任务完成,容器要排出这些活气。排的方式——就是把我们一个个碾碎,扔出去。
所以接下来——刘莽靠在门板边,双臂抱胸,后背的伤在粗布外套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
它会用最后的手段。建筑本身会崩塌,风会变成物理攻击,不再有规矩可言。林涵说,前两次风暴还有——闭眼躬身、不开门窗。但札记归位之后,那套规矩就作废了。接下来的攻击没有预判的依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能撑多久撑多久。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五个人各自找到靠墙的位置靠着,没有人说话。风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声音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呜咽的、低沉的、带着沙尘摩擦木头时那种沙沙沙的细碎响动。
钱胖子的拖鞋还留在大厅角落的香炉旁边,一只朝上翻着,鞋底沾着干涸的井水和泥浆。小伍蹲在墙角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只拖鞋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苏晚第一个睡着了。她靠着柱子,脑袋微微歪向左侧,呼吸均匀,右肩的伤口在睡梦中偶尔抽动一下。周倩半靠着长案的桌腿,闭着眼睛但没有真的睡进去,手指始终搭在那卷信笺上,像怕它被风吹走。刘莽站着,眼睛半眯,脊背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风。
林涵没有睡。他蹲在石台旁边,借着壁龛里残存的那一点冷光,一页一页地翻着《御风札记》上那些字。竹简的页码被风吹乱了,他按着绳扣标记一截一截地拼回去。大部分内容是陈风骨生前记录的风向规律和修馆心得,字迹工整而古朴。但翻到倒数第三片竹简的时候,字迹忽然变了——变得潦草、急促、用力到竹片表面起了毛刺。
风食人髓,人化风躯。骨在底下,歌在风里。七窍通幽,七人归墟。
林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七窍通幽,七人归墟——他现在懂了。这七个人里,最终能活着走出大门的,可能远远不到七个。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厅内外的温度在持续下降。铜制温度计早就在撤出暖阁时被打碎了,但林涵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凝出肉眼可见的白雾,每一次呼气都在面前形成一团薄薄的霜,一秒后才散。冬天了——馆内的人在某个看不见的节律里进入了深冬。
凌晨一点左右,小伍从墙角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厅中央,仰着头看着藻井上褪色的彩绘,嘴唇微动。林涵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看见小伍的姿态和之前任何一次发作时都一样——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像在透过头顶那层木头看更远的东西。
它们在唱歌。小伍说,声音梦呓般飘忽,屋顶上,地板下面,墙缝里。都在唱。说……快了。说外面车快来了,它们要赶在车到之前把我们留在这儿。
小伍。林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掌心触及的那一瞬间,小伍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神重新聚拢。他茫然地看着林涵,又看了看四周,脸色白得能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我听错了。小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我肯定是听错了。
他话音刚落,屋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像一根房梁从正中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多的声——整座前厅的木结构从藻井开始向内收缩,彩绘的碎屑像雪片一样从头顶簌簌而落,其中夹着半块瓦片,擦着刘莽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四瓣。
起来!刘莽一脚把门板踢开半扇,不能待在室内了——这些老房子在自毁!
五个人同时动了。苏晚一把捞起周倩背在背上,小伍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外跑,林涵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竹简——它安静地嵌在凹槽里,像一颗放在石匣中的种子——然后转身冲出了大门。
门槛在他们冲出去的同一瞬间重新升起。朱红色的门板地一声合拢,把整个前厅封死了。紧随其后的是屋内传来的连续坍塌声,木头断裂、瓦片坠落、墙壁倒塌,所有的声音被两扇门板隔绝在内部,变成一种沉闷的、像骨头碎在布袋里的声音。
院子里的风比想象中更大。四面回廊的廊柱在风中晃动,上面的灰瓦被整排整排地掀起来,像一张被撕碎的鳞甲。枯槐的树冠彻底被风压断了,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从树身上断裂,横扫过青石地面,在石板上拖出几道白印。
往哪儿跑?周倩趴在苏晚背上喊。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崩塌的前厅,又看了一眼前方。风在院子里形成了一堵旋转的墙,把所有的通道都卷进了乱流里。但有一处方向的风声不太一样——比别处低半个调,像歌谣里唱到副歌之前的那个换气口。
西面回廊!他喊了一声,猫着腰先冲了出去。
风从侧面撞过来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向右歪了半步。紧跟着又是一道横风,从相反方向兜头盖脸砸下来,带着碎石和折断的瓦片。他的冲锋衣前襟被刮出一条半尺长的口子,里层的抓绒露了出来。他没有停。
五个人贴着回廊内侧的墙壁往前挤。廊柱一左一右地排列着,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柱子挡在风口上,每一次从柱子后面绕出来都要被风劈面打一个踉跄,但柱子本身也提供了短暂的喘息空间。他们在那些柱子之间跳跃移动,像五片被风扯着跑的叶子。
周倩在苏晚背上忽然喊了一声:停一下——左侧廊柱上的刻字!
苏晚刹住脚步。周倩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摸上回廊左侧第三根立柱的表面。那根柱子的朱漆已经彻底剥落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芯,但木芯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用刀尖新刻的,笔画的边缘还翻着新鲜的木茬。
下次黑风暴……辰时三刻。周倩念了出来,然后脸色变了,辰时三刻就是凌晨四点。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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