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二十。林涵从怀里掏出那只怀表。表盘玻璃被石子砸出了一道裂纹，但指针还在走。
不到两个小时。刘莽说。
第四次。林涵把表塞回兜里，也是最后一次。这地方的最后一口气——全用在这上面。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五个人都站着，但站着的方式各自不同。刘莽双脚扎根般地踩在地上，脊背虽然渗血但挺得像一块铁板。苏晚背着周倩站得很稳，但右肩的衣服已经被血和尘土混成一团暗黑色的硬痂。周倩趴在苏晚背上，脸侧贴着苏晚的后颈，眼睛半睁半闭。小伍蹲在廊柱根底下，浑身发抖，但脖子扬着，下巴朝着天。
听风阁。林涵说，下面那间地下室比地面建筑结实。去那里。
他们重新从回廊折返向东。听风阁的入口就在暖阁遗址的东侧——但暖阁已经塌了。那面东墙和整间暖阁的屋顶一起陷落成一堆瓦砾，但林涵记得从暖阁北侧的废墟后面可以绕到那面东墙的背面。
果然，东墙还在。墙面上那道裂缝还开着，壁龛里的冷光已经灭了，但甬道本身还完整。五个人挤进甬道的入口，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此刻台阶两壁的触感和白天截然不同——石壁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霜，摸上去滑腻冰凉，指尖一碰就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他们重新回到听风阁的地下室。八面铜镜全部碎了，镜面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面上，每一块碎片里还映着一点烛火般的残光，像无数只被碾碎的眼睛在眨。石案还在，凹槽里的黑色粉末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林涵贴着石案蹲下来。他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的石板——石板在微微发热，与空气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供暖，像是某种沉睡中的机械在运转。
这底下就是陈风骨的墓室。他说，墓室是空的，但空出来的那个空间反而成了整个建筑的热源。只要底下还在发热，风就进不来——这间地下室是最后的避难所。
刘莽把碎镜子扫到墙角堆成一堆，清理出一块空地让众人坐下。苏晚把周倩从背上放下来靠墙坐着，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右肩的伤口在坐下的动作中扯了一下，她疼得咬住下唇，但一声没吭。
刘莽从口袋里摸出半管之前周倩给他的纱布，把苏晚肩上那道最深的伤口重新压住包了一圈。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个。
林涵坐在石案边上，把怀表放在膝盖上，看着表盘上那根细长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两点三十五分。两点三十六分。两点三十七分。
室外的风声在逐渐变调。从高亢的尖啸变成一种低沉到接近次声的震动，那震动透过七八米厚的泥土和石板传下来，在五个人胸腔里引起共鸣。小伍蜷在墙角捂着耳朵，但那种震动根本挡不住——它从骨头往里钻，把心跳的节律都搅乱了。
车什么时候到？小伍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八点。林涵说。
还有五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四十分钟。林涵低头看了一眼表，这地方撑不了那么久。顶多再熬过最后一次风暴，然后它会塌。我们必须在塌完之前——
他停住了。因为震动变了。从那种低沉均匀的次声波变成了一阵急促的、碎裂般的噼啪声，像什么东西在头顶上方的土层里一层一层地裂开。壁龛周围落下一小撮细碎的石粉，林涵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出现了几道蛛网状的裂纹。
风暴提前了。他站起来，把怀表揣进兜里。所有人靠墙，蹲低。屋顶要是塌了，墙角是受力最强的结构——
他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那声从头顶的正上方砸下来，像一辆卡车从天而降。整个地下室的穹顶从正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碎石和沙土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刘莽一把把小伍按进墙角里用身体盖住，苏晚翻身把周倩护在身下，林涵躲在石案侧面，瓦砾砸在案面上溅起石屑打得他脸颊生疼。
坍塌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之后是漫长的安静——不是真的安静，头顶上方的风声还在，但被厚厚一层碎石隔开了，变成一种闷在被子里的、遥远的呜咽。
林涵从石案后面抬起头，抖掉头发上的灰。壁龛里最后一盏冷光还亮着，虽然暗得只剩豆粒大的光点，但足够看清废墟的情况。穹顶塌了三分之一，碎石和断木把地下室北面堆满了一半。五个人都在——刘莽的背被砸中了一块青石板，正在把石板从背上掀下来，后背上又多了一片淤紫。苏晚用没受伤的左臂撑着身体，检查周倩有没有被砸到。小伍缩在刘莽背后，脸上糊满了灰泥，但还睁着眼睛。
林涵正准备说话，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脚底下，透过那层碎石和残砖，传来一种极细微的、像沙漏中沙子不断漏下的声音。他低头看，发现自己脚下的碎石缝隙里正在往外冒一丝极细的白烟——雾。
雾从塌方下来的碎石缝里涌了出来。与此同时，头顶的风声骤然拔高——那最后的黑风暴来了。风和雾同时涌进这间残破的地下室，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白雾先灌满了地面的缝隙，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黑风从头顶的裂口里倒灌下来，带着碎石和木屑旋转，像一个慢慢收紧的绞索。
刘莽——蓝瓶！林涵喊了一声。
刘莽从怀里摸出那只蓝色瓷瓶。瓷瓶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蓝光，像一块刚从冰层底下挖出来的宝石。林涵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枚古玉。一蓝一绿，两块钥匙。
凹槽在哪儿？刘莽问。
林涵扫了一眼坍塌后的地下室。石案还在，但案面已经被落石砸裂了一道缝。他扑到石案前面，用手指摸索案面的背面——果然，在案背内侧有两个一左一右的凹陷，形状分别对应瓷瓶的底部轮廓和古玉的圆形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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