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往右走了三步。他的鞋底踩到什么硬物，发出的一声脆响。他低头用手电筒照——一根骨头。完整的大腿骨，灰白色，表面有牙印。
他往后跳了半步。
所有人围过来。手电筒光汇聚在那根骨头上，牙印密密麻麻，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像被什么长着两排不同牙齿的东西啃过。骨头的两端断面很整齐，不是啃断的，是砍断的。
这底下是个坑。苏晚晴的手电筒往远处扫。光束掠过一个接一个模糊的轮廓——它们是站着的。一个挨一个站成两排，高矮参差，有些歪着肩膀，有些低垂着头。
石膏像。
周深数了数，左边七尊，右边九尊，一共十六尊。全是真人大小的石膏像，表面泛着黄灰色，裂缝从头顶延伸到脚踝，像瓷器开片。每一尊的面容都不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表情全是一致的——惊恐。
嘴张着，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有些石膏像的双手举在胸前，十指弯成钩，像在抵挡什么正面扑来的东西。有些背对着通道方向，头扭过来看身后，颈椎的石膏已经裂成两截。
这些人——赵铁柱的声音发紧。
生前。林涵蹲在一尊女性石膏像前面，手电筒贴着它的脸照。石膏表面的肌理细到能看清睫毛的走向，每一根都是单独塑出来的。被活捉，灌石膏，塑成家庭像。跟庞贝古城那些火山灰里的人一样。
十六尊。加上王红英，十七。苏晚晴的脸在手电筒光里忽明忽暗，这别墅死了多少人？
不止。周深的手电筒照向更深处。光束尽头有一张条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一只碎掉的玻璃瓶，半截蜡烛。条桌后面还有一尊石膏像，比前面十六尊都大一圈，坐在一把高背椅上，头低垂着，脸朝下。
那尊不一样。刘洋忽然说。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的银色光在手电筒暗下去的时候格外明显，一圈细亮的月弧镶在虹膜边缘。它……在呼吸。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尊坐在椅子上的石膏像，它的胸腔部分确实在动。极轻微的起伏，像人在浅睡时的呼吸频率。一上，一下，间隔大约四秒。
活的。赵铁柱把剔骨刀握紧了。
不是活的。林涵往前走了两步。他靠近到五步之内时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尊石膏像的胸口。胸腔中央有一小块缺口——石膏被砸碎了，露出一个空洞。空洞里嵌着一颗暗紫色的晶体，不规则形状，大约核桃大小，表面有几道细密的纹路。
晶体在微微发光。每一次，光就亮一度，然后暗一度。
咒蓝之星。林涵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冷气。共同任务的目标就在眼前，嵌在一尊呼吸的石膏像胸腔里，像一颗被石膏裹住的心脏。暗紫色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把石膏像的脸照出一层诡谲的色泽。
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我把它掏——
别碰。林涵伸手拦他，石膏像在呼吸，晶体嵌在胸腔里。你掏出来的那一刻，这尊像可能会醒。或者——他看着那颗暗紫色的晶体，它本身就是触发条件。我们不知道取出来会发生什么。
但它就在这里。周深压低声音，找到了，不拿？
拿，但先确认怎么拿。林涵绕着石膏像走了一圈。椅背后面刻着一行字，和晚宴卡片上那行笔迹一样，钢笔深褐色，氧化成了暗红：若取吾心，必以族血饲之。
族血。苏晚晴凑过来看，家庭成员的血？
或者被认定为的人的血。林涵沉吟，赵铁柱，你手上的伤口——
赵铁柱举起右手。纱布已经浸透了血，深红色的，在他攥拳的时候又渗出一层新的。刚打的。还在流。
血滴上去会触发什么未知。林涵摇头，不能赌。先退。我们确认了晶体的形态和位置，接下来的任务是找销毁方式。手电筒光弱了，先回地面。
赵铁柱犹豫了一秒。那颗暗紫色的晶体就在三步之外，一明一灭地闪，像心脏在跳。他的手本能地往前伸了一寸，又缩回来。
林涵重复了一遍。
五个人转身，往台阶方向走了三步。林涵走在最后，他的手电筒光最后一次扫过那尊坐在椅子上的石膏像。光束掠过它的脸时，他看到了一件事。
石膏像的脸。那张低垂着的、面朝下的脸，在光束经过的瞬间，微微转了一下。
朝向他。
林涵的背脊一凉。他没停步，继续退，但手电筒的光始终照着那个方向。那尊石膏像没有再动，脸定格在转过来十五度的位置上，露出半张面孔。眉骨很高，鼻梁塌陷，嘴唇的位置只有一个黑洞。
它动了。他压低声音对前面的人说，快步走，别跑。跑会触发追逐。
六个脚步同时加快了频率，但仍压着步子。赵铁柱走在最前面，踩上第一级台阶时，天花板高处的滴水声忽然变了——从规律的啪嗒，啪嗒变成了连续的，像有人把水桶从高处直接泼了下来。
水——周深的话没说完。
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水，是重量。林涵感到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轻，他的脚底像踩在了棉花上，然后一股横向的力猛地把他往右侧墙壁的方向拽去。
重力扭曲了。
抓住栏杆——他喊出这四个字的同时，身体已经被那股力甩了出去。他的左肩撞上砖墙，剧痛窜上颈椎，整个人贴着墙面滑了两米才停住。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三圈，光柱打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赵铁柱。
赵铁柱整个人悬在头顶三米高的位置，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苍蝇。他的后背紧贴着天花板，四肢张开，表情又懵又痛。几秒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往左侧偏移——重力方向改变了，从横向变成了纵向，把他从天花板往左边墙面掼去。
柱子——！苏晚晴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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