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平,热得像一口蒸笼。
许大茂每天清早出门,沿着南锣鼓巷一路往北,穿过几条开始有树荫的大街,到安定门内大街的金老先生家去。
路上走半个多小时,到的时候背上总是汗涔涔的,但进了济世堂的前院,石榴树底下坐一会儿,风一吹,人就凉快了。
这大半个月,他每天早上在前院跟诊、下午在书房听课,日子过得飞快。
金老先生看他肯学,讲得也细。
四小经典——《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医学三字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许大茂本来就背得滚瓜烂熟,老先生一讲,那些死记硬背的字句就像干透的茶叶遇到了热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露出里面的脉络和筋骨。
然后金老先生又开始讲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得多。
一句一句地拆,一味药一味药地解,一个脉象一个脉象地辨。
许大茂坐在书案旁边,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一个问题,金老先生的回答往往能让他愣住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在本子上画上几道重重的线。
许大茂晚上回家也没闲着。
北耳房的煤油灯每晚都要亮到十点以后。
《伤寒论》一百一十多条条文,他分成十天背完;
《金匮要略》二十五篇,又用了十天。
加上之前背完的《黄帝内经》和正在啃的《温病学》,他手里那几本中医经典正在一本一本地被他进去。
钱秀英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北耳房的窗户里还透着一线光,轻轻地叹一口气,没有敲门。
孩子肯学,当娘的不拦着。
七月初的一天,许大茂在去金老先生家的路上,看见了一件新鲜事。
前门大街那一带,往常挤满了沿街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布头的、修鞋的、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各种摊子把马路两边占得满满当当,人挤人走不动路。
可今天路过的时候,他发现那些摊子都往后挪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划定的白线以内,马路中间露出了宽阔的车道。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解放军战士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卖西瓜的老汉搬西瓜。
老汉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同志辛苦同志辛苦,一边搬一边擦汗,那些战士也不说话,闷头干着活儿。
许大茂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大爷扯着嗓门跟人聊天,
这新政府跟以前真不一样。以前那些五子登科的官儿,只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谁管咱们这些摆摊的?现在是有人管了,还跟你商量着来。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上回开会,市政府的人管咱叫同志们,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叫。
许大茂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五子登科——金子、车子、女子、房子、票子——那帮接收大员搜刮了北平三年多,老百姓恨透了。现在新政府一对比,高下立判:
人家不光管你,还跟你商量,还帮你搬西瓜。
他拐进安定门内大街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阎埠贵最近好几天没在院门口出现了。
以前阎埠贵每天早晚都要站在院门口,跟进出的人搭几句话——刘哥下班了?
易师傅今天回来得早啊
大茂回来了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收集信息的方式。
可这几天,阎埠贵天天缩在自己家里。
许大茂用空间探查功能扫过阎家,发现阎埠贵好多次都是坐在屋里发呆;
有次夜里,许大茂睡前上厕所,发现阎埠贵翻来覆去地数那个陶罐里的金条。
他怕了。
摊贩整顿运动,前门、西单、天桥到处都是摆摊的人。
阎埠贵以前当小业主的经历,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资本家,但他心里虚——小业主这个身份,在现在这个风向底下,他不知道会不会被翻出来算旧账。
阎埠贵的事,暂时用不着他操心。
到了济世堂,上午的病人已经来了两个。
许大茂换了干净衣裳,站在诊室旁边,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端茶、磨墨、铺纸、收拾诊桌——这些杂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手脚利索,金老先生只需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递什么。
今天的第二个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自述心慌,睡不好,手脚发凉。
金老先生问诊、看舌、把脉,然后对许大茂招了招手:你来摸摸这个脉。
许大茂走上前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
指腹按下去,皮肤底下那根脉搏的跳动沿着指肚传上来——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弹不出什么力道来。
他闭上眼睛,同时打开了空间的探查功能。
妇人的心脏区域,有一团淡淡的、暗灰色的包裹着,不像之前那个脾虚湿困的病人那么明显,但确实存在。
心神不宁,心血不足。
什么感觉?金老先生问。
细,弱,许大茂说,感觉像……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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