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四九城,已经是真正的寒冬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透了的、能把皮肤割裂开的冷。
柏油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像是碾碎薄冰的声响。
路边的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展着,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
周日的上午,许大茂骑着车出了南锣鼓巷,拐上通往安定门内大街的路。
他穿得厚实,于莉给他织的那件灰毛衣外面套着棉袄,棉袄外面又罩了一件旧大衣,但风还是能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今天医院不用上班,他去看看师父。
时间一晃,他跟金老先生学医已经十一年了。
从一九四九年夏天那个站在济世堂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汤头歌诀》的十一岁男孩,到现在戴着听诊器在医院查房的年轻医生,中间隔了整整十一年。
师父今年七十六岁了。
七十六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高寿了。
金老先生的身体一直保养得不错,作息规律,饮食清淡,每天早起打一套太极拳,几十年没断过。
可岁月终究是不饶人;
这两年金老先生,老得比前些年快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一拍。
今年国庆节之后,金老先生的诊室就关了。
手开始抖了。
是持续的、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端茶杯的时候,茶水会在杯沿荡出一圈细纹;
握笔的时候,写出来的字迹开始走形。
一个中医大夫,手不稳了,就没法给病人把脉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趁着还没出过差错,自己把诊室的门关了。
许大茂每周都会去看他一次,有时候是下班后顺路绕一下,有时候是周末专门去一趟。
每次去他都不空手,只是带的量不大,怕引人注目。
今天他提前想好了——入冬了,该给师父送点能放得住的东西。
他在远离主街道的偏僻处停下车,观察周围无人,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布袋和一只油纸包。
五斤带壳的生花生,颗颗饱满,用粗布袋装着,扎紧了袋口。
两瓶汾酒,玻璃瓶的,商标还是老样式,瓶口封着红蜡。
一只烧鸡,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又包了一层旧报纸,还微微冒着一点余温。
他把东西在车后座上绑好,重新骑上车,往安定门内大街的方向去。
济世堂的门还是那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比以前暗了一些。
赵叔前年也退休了,回了老家,现在金老先生的儿子偶尔过来照顾,更多时候是他一个人住着。
许大茂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打开,金老先生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件灰棉袍,外面套着一件旧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许大茂,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
大茂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外面冷。
许大茂把车推进院子里停好,解下车后座上的东西,拎着进了屋。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气迎面扑来。
金老先生已经坐回了那把旧藤椅里,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碟生花生和半杯白酒。
许大茂把布袋放在桌边,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的生花生。
金老先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瓶汾酒和油纸包着的烧鸡,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你那个放映员爹,路子还挺广。
许大茂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在师父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把三根手指搭在师父的手腕上。
金老先生没有拒绝,由着他把了一会儿脉。
许大茂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又用空间的探查功能扫了一遍师父体内的情况,才收回手。
还行。他说,就是正常的衰老,没有病变。心脏、肺、脾胃都还好。
金老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比我还会看。
许大茂把那包烧鸡打开,油纸揭开的一瞬间,一股肉香在屋里散开来。
他用刀把烧鸡拆开,把鸡腿放在师父面前的碟子里,自己掰了一只鸡翅,慢慢啃着。
两个人就着花生、烧鸡和汾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许大茂讲了讲医院的事——马医生、病区里的病人、最近处理的几个病例。
金老先生听着,偶尔插一句这个病人的脉象你当时注意到了吗你那个方子太保守了,许大茂就停下来想想,然后点了点头。
聊到工作上的事,许大茂也说了些自己的看法。
他压低声音提了几句对未来形势的判断——从报纸上的风向、街道办的动作、医院里的政策调整,推演出一些隐约的趋势。
金老先生端着酒杯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一些关键处微微颔首。
他知道大茂向来有自己的一套判断,以前没说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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