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到值房后先批阅卷宗,约莫一个时辰处理完公务,便去后面的藏书室翻旧档。
工部的同僚们早就习惯了贾政的为人——木讷、寡言、不合群——自然也不会来打扰他。
各自在各自的值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井水不犯河水。
工部衙门里,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
他们对贾政的态度很一致:
公事上该怎样就怎样,私下里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在他们眼里,贾政是靠着荣国公余荫混进来的关系户,跟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千军万马闯过独木桥的人天然隔着一条沟。
贾政也不去攀谈,每日做自己的事。
看书、记笔记、把工部旧档里的内容一点一点往脑子里装,日子过得倒也算充实。
下午,贾政比平日早走了两刻钟。
青呢小轿抬着他穿过暮色里的街巷,回到了荣国府。
他没有去梦坡斋,也没有去周姨娘的小院,而是径直往王夫人的正房走去。
王夫人正靠在引枕上看账本,听见丫鬟通传说老爷来了,明显愣了一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揣度。
老爷……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初一已过,十五还远,按规矩贾政不该这时候来正房。
贾政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平和:来看看你。挺着大肚子,也是辛苦你了。
王夫人怔住了。
她嫁进贾府十二年,跟贾政做了十二年夫妻,这句话是从未听他说过的。
以前的贾政来正房,从来不说这样的话,直来直去,办完事就走。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不辛苦……
贾政又问了问她的身子,说夜里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
都是些平常话,语气也平淡,没有丝毫刻意亲热的意思,但就是这些平平常常的关切,让王夫人的眼圈微微红了一下。
她垂下眼,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
晚饭是在正房用的。
六菜一汤,摆了一桌子——清蒸鳜鱼、红烧排骨、油焖笋、芙蓉鸡片、一道素炒蕹菜、一碟子糟鹅掌,汤是火腿炖肘子,火候十足。
贾府厨房的菜一贯精致,贾政觉得比工部衙门那顿午饭强出几座城去。
王夫人今晚的食欲也比平日好些。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前阵子一直吃不下东西,今晚倒是夹了好几筷子鳜鱼,又喝了半碗汤。
贾政心里记着——这女人应该继续吃些好的,对她的身子好,对孩子也好。
饭后,丫鬟们撤了碗碟,王夫人坐在灯下拣佛豆,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书。
外间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焰晃了晃,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各自做各自的事。
到了该洗漱的时候,贾政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夫人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开口催他。
丫鬟们打了热水进来,贾政先在净房洗漱了,换了寝衣出来。
王夫人也漱了口,散了头发,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床。
两人并排躺下。
贾政望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夫人,有个事情,我想了一段时间了。说给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王夫人侧过头看他,夜色里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
贾政把继承人不是靠教出来的,而是靠选出来的那套道理讲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荣国府完全不相干的事,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一点地落在了王夫人心上。
……多子多福,这话不是空话。世家豪门为什么注重开枝散叶?因为子弟多了,才有挑选的余地。十个儿子里出一个能干的,那是祖宗保佑。三个儿子里要出一个,那是撞大运。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靠撞大运过日子。
王夫人没有说话。
贾政感觉到她侧躺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以前是我想岔了,他继续说,觉得读书是唯一的正途,觉得儿子们只要读书好就行了。其实不是。读书好是出息的一种,但不是唯一的一种。我这段时间在工部看了些东西,有些想法,将来或许能在别处找出路。夫人你放心,二房的家业,我会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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