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递上去之后,贾政原以为至少要等个五六日才有回音——毕竟上次水泥的事,皇帝看了奏折还晾了三天才召见。
没想到这次快得出奇:才过两日,宫里传旨的太监就到了荣国府门前,尖细的嗓音在晨光里响起来——熙和帝召工部郎中贾政,即刻入宫觐见。
贾政收到旨意,心里也就明白了。
皇帝这么急,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换了朝服,带上那只装了几件玻璃首饰的锦匣和一块巴掌大的平板玻璃,跟着传旨太监进了皇城。
这一次,太监没有领他去太和殿前的广场,而是穿过了几重宫门,一路往深宫里走,最后在一座暖阁前停了下来。
乾清宫暖阁。能在暖阁召见的,说明皇帝把他当自己人看,而不是当众臣看。
贾代善在时,也是深得熙和帝信任;
不然,熙和帝也不会让贾代善担任京城节度使,负责京城的防务。
熙和帝看贾政,多少有些看子侄的意味。
贾政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跨过门槛。
暖阁不大,陈设雅致。
熙和帝坐在窗下的炕上,穿着一件明黄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他见贾政进来,没有像上次那样端坐不动,而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起来吧,赐座。
贾政按规矩磕了头,然后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不敢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
熙和帝打量了他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贾爱卿,这是又有新的格物发现了?
贾政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匣,双手递给旁边的内侍,由内侍转呈到皇帝面前。
回陛下,微臣在家中反复试制,做出了一种无色透明的琉璃制品。微臣斗胆,给它改了个名字,叫。
熙和帝打开锦匣,伸手取出一只玻璃手镯。
那手镯在暖阁的日光下流转着一圈清冽的光,通透如冰。
他又拿出那块平板玻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手指在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越的脆响。
确实是巧夺天工之物。熙和帝把玻璃放下,目光落在贾政脸上,你求见朕,是什么意思?
贾政从绣墩上站起身,重新跪了下去。
陛下,微臣想把玻璃的烧制工艺和配方,献于陛下。
熙和帝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那里面有一种审视的、掂量的意味,不像是在看一个臣子,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
为何?熙和帝慢悠悠地问,朕还不至于容不下你一个荣国府。
陛下,此物利润过大。贾政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玻璃的烧制过程跟水泥类似,但成本更低。原料不过是河滩上的白砂和药铺里的碱面,加上一些燃料。一个玻璃手镯,成本不过二十文钱,却能卖到二十两以上。百倍之利。
他顿了顿,又说:荣国府世代受两代帝王隆恩,已经富贵至极。臣若再独占此利,于心不安。此物若能归于朝廷,由陛下统御,一则充盈国库,二则贾家亦能长久,三则——
他抬起头,看着熙和帝:此物无色透明,可制成大块平板,替代窗纸。届时室内明亮通透,宫室殿堂焕然一新。且西洋诸国尚无此等工艺,若以玻璃外销,以他国之财,富我大乾,岂非善策?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熙和帝没有立刻说话。
贾政跪在地砖上,额头低垂,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青砖缝,心里却已经把大乾这三十三年的朝局从头到尾捋过了一遍。
开国皇帝肇兴帝在位二十四年,完成了大一统。
更多的是武功——带着四王八公把满清赶出山海关,把江南的势力重新整合,让大乾的版图从长江以南推到了关外。
肇兴帝驾崩的时候,大乾的疆土已经稳了;
但朝廷的库房里没有太多余钱,天下的读书人还在观望,民心也没有完全归附。
熙和帝二十六岁登基。
前二十五年,熙和帝把文治做到了极致——开恩科、减赋税、修运河、设惠民法度,天下百姓开始称他;
武功上也没有落下,满清残余被彻底拔了根,最后几千人消失在北海以北的极寒山林里,蒙古草原也被打趴下了。
如果熙和帝在五十岁那年驾崩,史书上给他的评价会是雄才大略,文武兼资。
可惜他身体太好,活得太长。
熙和二十五年之后,老去的帝王在乎的不再是开疆拓土,而是身后名。
他开始爱惜羽毛,想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善待读书人、不杀言官、贪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勋贵借钱大手一挥就批了。
宫里也年年都有大批美女充实后宫,熙和帝还喜欢南巡,每次前呼后拥几千人跟着,花出去的银子够修三条运河。
后八年,前二十五年攒下的家底几乎败完了。
户部的库房空荡荡的,应收的赋税被减免了大半,应追的欠款越积越多;
皇帝想再南巡,内务府报上来银钱不足;
想修宫殿,工部说没有余款。
但熙和帝御极三十三年,威望太重,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陛下你花得太多了。
那些心里有数的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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