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贾政正在车间里教贾琏算账,贾赦派人送来了一篮子新下来的石榴和一坛子好酒。
那来送东西的丫鬟说:大老爷说了,二老爷教导琏哥儿辛苦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贾政收下了石榴和酒,让人回了一句多谢大老爷。
他知道贾赦的用意:
贾赦自己这辈子是不能上进,但他还是希望贾琏能走上一条正路。
而格物这条路,最让贾赦放心的是:它不会让皇帝猜忌。
学四书五经的多了,皇帝怕你结党;
学骑射武艺的多了,皇帝怕你掌兵。
但格物——一个在工坊里捣鼓机器的人,皇帝只会觉得你,而不会觉得你有威胁。
贾赦从小跟在贾代善身边,当做承爵人培养,可是一点都不糊涂。
工坊里的进度一天比一天快。
飞梭已经装了三台样机,每台都调试到了最佳状态。
纺纱机的木制框架也搭起来了,八个锭子排成一排,主轮的轴心已经装好,皮带还没有挂上去。
贾政每次去车间都要先算一遍成本。
他带着贾珠和贾琏蹲在机器旁边,把每一块木料、每一个铁件的价钱都列出来,一项一项地加总。
一台纺纱机,木料大约二两银子,铁件三两,人工一两多,加起来五到八两。
贾珠在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一台飞梭织机改造成本更低,三到五两就够了。一台纺纱机能顶八个人,一台飞梭织机能顶两到三台旧织机。咱们这两样东西加起来——
贾政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效率提升五到六倍。
贾琏凑过来看那个数字,眨着眼算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二叔,那布是不是能便宜了?
贾政说,至少降三成。
贾琏了一声,大约是没想到自己每天在这里搬木头、递工具,竟然能跟布价降三成这种事扯上关系。
贾珍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成本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贾政,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
二叔,这东西做出来,是要献给陛下的吧?
贾政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玻璃是,这东西是。你说陛下会更看重哪个?
贾珍低下头,把那张成本表又看了一遍,没有再问了。
但他攥着那张纸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日子在工坊的敲打声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贾宝玉满月的日子快到了,荣国府上下都在张罗。
贾母亲自过问,邢夫人帮着打下手,王夫人还没出月子,只能坐在床上干着急,偶尔隔着窗户指挥两句。
府里的管事和婆子们忙得脚不沾地,采买的采买,布置的布置,厨房里炉火整日不息,炖肉的香气飘了小半个荣国府。
连东院那边都有人来帮忙,贾赦破天荒地亲自过问了两回请帖的事;
他拿着名单坐在前院花厅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哪家该请、哪家不用请、哪家要单独派个人去递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贾母心里清楚,贾赦之所以这么上心,是因为贾政把格物的手艺一点一滴地教给了贾琏。
虽然贾琏不是贾政的儿子,但贾政待他跟待贾珠一样,没有藏私,没有冷落。
这一点,贾赦嘴上不说,心里是领情的。
格物这条路,不惹皇帝猜忌,还能搏富贵,贾赦就算自己走不了,也想让儿子走上去。
请帖一张一张地发了出去。
四王八公那几家老亲自不必说,荣国府添丁进口是大事,按规矩该走动。
王夫人娘家的王子腾虽然不在京城,但舅太太那边提前递了话来,说是满月那天一定到。
贾母看着那叠请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添了几家远房亲戚的名字进去,这才让管事的人分头送了出去。
八月二十八那天,荣国府的门前车水马龙。
从一大早开始,各家的马车就陆陆续续地停在了荣宁街的两侧。
门房的人嗓子都快喊哑了,一拨接一拨的客人往里引。
前院里摆满了各色贺礼,红绸扎着的礼盒堆得像小山一样。
贾政站在前院的厅门口迎客,穿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锦袍,头上戴着一顶玄色幞头,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贾赦站在他旁边,破天荒地也换了一身整整齐齐的赭红色袍子。
贾珍也在前院帮着招呼,他今日休沐,穿一身宝蓝色的箭袖袍子,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与来客寒暄的时候比从前从容了许多,说话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贾珠和贾琏站在二门处,负责给客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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