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腰束青带,举止沉稳;
贾琏穿一件大红色的短褂,脚下蹬着一双小靴子,见人就笑,嘴甜得很,惹得几个夫人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前院的男客越来越多。
四王八公那边来了不少——有亲自来的,有派子侄来的,也有遣管事送了礼就走的。
工部的几个同僚也来了,态度比从前热络了不少。
贾政一一拱手还礼,把众人往厅里让。
后院里,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在荣庆堂招待女客。
王夫人满月刚过,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通袖袄,发髻上插了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两颊透出淡淡的红润,看起来比坐月子的时候丰润了些。
她端坐在贾母下首,仪态端正,嘴角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接人待物进退有度,比从前多了几分当家太太的气派。
客人们轮番上来道贺,王夫人一一应着,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
几个老亲家的太太拉着她的手打量了好一会儿,都说她生了孩子反而气色更好了。
正热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宫里的太监来了。
满院子的宾客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往两边让出一条路。
贾政从前院快步走到中间甬道,带着贾赦、贾珍、贾珠、贾琏跪了下来。
后院那边,贾母也领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跪在了荣庆堂的廊下。
那太监穿着石青色的蟒袍,手里捧着一道黄绫卷轴,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两只红漆木箱,箱面上系着明黄色的绸带。
太监在甬道中央站定,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圣旨不长,大意是:
欣闻荣国府添丁之喜,朕心甚慰。
贾政之妻王氏,淑慎端庄,诞育有功,特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赐玉如意一柄、宫缎十匹、银千两,以为贺仪。
贾政额头触地:臣贾政,代妻王氏,叩谢皇恩。
王夫人跪在后院,额头贴在青砖地上,一时没有动。
她低着头,心跳声响得连自己都能听见。
二品诰命夫人——上午她还在想着今天要如何招待客人、如何不失体面,下午一道圣旨就从宫里飞出来,把她从男爵夫人这个空头衔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二品命妇。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红,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贾母在旁边也跪着,老太太的脸色平静,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宣旨太监收了旨意,贾政起身,借着还礼的动作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太监接了,笑容又深了几分,朝贾政拱了拱手,带着随从回宫复命去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女客们围着王夫人道贺,一句接一句的吉利话像是往外淌。
王夫人被众人围在中间,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稳住了神色,笑着一个个还礼。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冒了出来——从今往后,都听贾政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把她往更高的地方带。
那些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诰命、体面、尊荣——他一样一样地捧到她面前,像是随手摘几片叶子一样轻松。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人声、笑声、杯盏碰撞声在八月底的阳光里混成一团。
荣国府的门前停满了马车,来来往往的客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贺礼,流水一样地涌进涌出。
宴席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酒换了三巡,菜上了二十多道。
有座上的客人笑着感叹了一句:贾家这是要重新起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一姓三爵,这份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贾政坐在主座上,端着酒杯听了这话,没有接腔。
他只是把那杯酒慢慢喝了,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继续跟旁边的工部同僚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宾客散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只剩洒扫的丫鬟们在收拾残席,荣国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砖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屑照得分明。
贾政在前院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王夫人正站在荣庆堂的廊下等着他。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脸上还带着几分宴席上的红晕,见他走过来,便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里有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柔软。
老爷,她轻声说,今晚住我那儿吧。
贾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王夫人产后第一次叫他留宿。
贾政自然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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