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贾政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夫人还沉沉地睡着,昨夜里折腾到后半夜,她是真的累坏了。
贾政没有吵醒她,自己穿了衣裳,在外间用了早饭,然后让管家备了轿,往工部衙门去了。
工部衙门还是那座灰砖灰瓦的建筑,门楣上两个金字依然端端正正地悬着。
但贾政走进去的时候,一路上遇到的书吏和属官都比从前恭敬了许多;
远远地就躬身让到路边,等他过去了才直起身来。
值房换了一间。
正三品侍郎的值房在衙门的第二进,朝南,三间敞亮的屋子,窗纸是新糊的,日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
黄花梨的案桌比原来那张大了将近一倍,桌面上铺着一方新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书架靠墙摆着,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工部各司的卷宗和典籍。
角落里还放着一只铜炭盆,虽然是初春了,但京城的天还冷,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贾政在案桌后面坐了一会儿,没有动桌上的卷宗。
那些东西自然有底下的人处理,他一个三品侍郎若真的去批那些细务,反倒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
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站起身来,出了值房,往工部尚书的办公房走去。
尚书的办公房在第三进正中间,比侍郎的值房又宽敞几分。
门口的书吏见是贾政来了,连忙起身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了话出来:请贾大人进来。
贾政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工部尚书姓赵,年近六旬,清瘦,蓄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袍,正坐在案桌后面翻看一份河工的折子。
他见贾政进来,放下折子,脸上浮起一层客气的笑意,伸手示意贾政坐下。
存周来了。坐。
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
赵大人,学生今日来,有一事相商。
赵尚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你说。
贾政把话说得平实,语气不卑不亢:学生这个人,长处在于格物。脑子里装的是火候、配比、构造这些东西,不擅长行政事务。工部的日常庶务,学生就不插手了。各司的差事,还是由赵大人和各司主官料理,学生只负责技术上的事情。水泥、玻璃、纺织机、炼钢,若有技术上的难题,学生愿意去现场指导、帮助解决。日常的生产、调度、人事、账目,学生一概不过问。
赵尚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了贾政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在做姿态。
贾政又补了一句:另外,学生想跟赵大人说一声——早朝,学生就不参加了。格物这个东西,有时候灵感来了,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脑子里一直在演算。若是每日四更天就起床去上朝,那点灵感就散了。学生想专心在家研究格物,有了成果再报到工部来。
赵尚书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摸着胡子看了贾政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存周啊,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陛下昨日也跟老夫交代过,说你是个专心做事的,让工部这边好好配合你。你既然有此心,老夫自然成全。衙门的庶务你不用操心,早朝的事老夫替你跟陛下说一声——你就安心在家做格物吧。
贾政站起身,朝赵尚书拱了拱手:多谢赵大人成全。
赵尚书摆了摆手,正要让他坐下,贾政却没有急着坐回去,而是又开了口:赵大人,学生还有一件事想提一提。
你说。
大人,我就举贤不避亲了。宁国府的贾珍,赵大人应该知道。他在内务府管玻璃厂,管了大半年,技术上的事情已经上手了。这次炼钢,他也全程参与了,整个流程他都清楚。以后朝廷要建钢铁厂,贾珍是个可用的人。学生斗胆请赵大人酌情考虑,给贾珍一个从五品的差事,让他去钢铁厂历练历练。
赵尚书摸着胡子想了想,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倒也不算难办。他既然有你保举,又在内务府历练了大半年,应该能胜任。老夫回头跟吏部那边打个招呼,走个流程就行了。
贾政再次拱手道了谢,然后辞别赵尚书,出了办公房。
从工部衙门出来的时候,他坐上轿子,轿帘放下来,轿身微微抬起,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贾政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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