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奉天殿。
朱瞻墡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二十几位将领和几位随征的文臣。
他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席位时,注意到坐在前列的除了立功的武将之外,还有两位文臣——杨荣和金幼孜。
朱棣特意下旨,让他们与立功武将同等待遇,以示对他们参赞谋划之功的褒奖。
朱瞻墡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左右看了看,隔着几排席位看到宁阳侯陈懋正在跟旁边的武安侯郑亨说话,两人神情松弛,酒杯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
宴席上的食物确实比平日精细些。
碗碟是白瓷的,菜品的刀工和摆盘都比军营里的讲究不少,连酒都比平时多了一分醇厚的口感。
朱瞻墡安静地吃着,偶尔跟旁边的人碰一杯。
他注意到虽然宴席的气氛热闹,但有些武将喝得并不尽兴。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说此战虽然击溃了兀良哈部,缴获颇丰,但阿鲁台本人的主力在明军抵达之前就已北逃,实际上并没有达成消灭阿鲁台的最终目标。
朱棣心里自然也清楚,这一仗打得很猛,但打得不是最要紧的那个敌人。
那些议论声很低,一掠而过,像是水面上一道细纹,风停了就消失了。
朱瞻墡坐在那里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御酒喝完了,又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安静地听着席间的谈话。
他想起朱棣在回京后发布的正式诏告上写过一句话——声罪致计,不得已而攘夷。
那句话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柔软,像是把一次耗费巨大的远征包装成了盛大凯旋后,连朱棣本人在结尾处也露出了一丝少见的审慎。
庆功宴之后,朱瞻墡收到了自己的赏赐;
金银、锦缎,外加五百亩田地,位置挨着去年朱棣赏他的那座八百亩皇庄,两处加在一起正好是一千三百亩。
他没有多作声张,把赏赐登记入库之后,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笔赏赐的分配。
他把其中一部分银两取出来,用麻布口袋装好,分成了两份——一份送去给那两百名亲卫,另一份送去给千户所的骑兵。
每人五两银子,相当于给他们多发了半年的饷银。
另外,千户、百户这些军官也额外多发了一份,比普通士兵略多一些。
发银子的时候他没有亲自去,让吉祥和如意带着银子去各营发放。
亲卫和千户所的骑兵们收到银子之后,说皇孙殿下厚道。
朱瞻墡本来可以多发一些,但他算过账;
他明面上的收入就那么多,发多了会显得不合常理。
更重要的是,如果赏赐的银两远超出正常范围,在朱棣、朱高炽、朱瞻基三个人眼里都会变成一个需要留意的信号。
一个皇孙在私下里给士兵发银子,发得多了,就成了收买军心。
他不想让自己辛苦攒下的这点信任,因为几两银子而打了折扣。
他做完这些之后,东宫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他在案前坐着,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乐二十一年——也就是明年——朱棣还会再次北征。
他在查过的史料中读到过那条记载: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朱棣得知阿鲁台犯边,于二十四日从北京正式出发,十一月返回。
那一仗基本没有打起来。
大军开拔后不久就得知阿鲁台已被瓦剌击败,部众溃散,朱棣随即命令大军驻留不进。
虽然收降了鞑靼王子也先土干,但从军事角度来看,这是一场彻底的虚行。
朱瞻墡合上地图册,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明年自己不去了。
今年的出征是为了证明自己能用,已经证明过了。
明年那一趟既没有硬仗要打,也没有机会建立功勋,跟着大军来回再走几千里路,毫无意义。
朱棣要打就让他去打吧,明年他已经是六十三岁的老人了;
朱棣人生最后的两次出征,得让他过足瘾。
入秋之后天气凉得很快。
十月初的北风从塞外吹过来,把紫禁城琉璃瓦上的落叶卷起来,吹过宫墙之间狭窄的甬道,落在东宫庭院里的青砖地面上。
朱瞻墡穿了一身厚实的夹袍,在五十名禁卫军骑兵的护卫下出了城,往自己的皇庄方向去了。
出城之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开阔起来。
秋收已经完成了,田里只剩下矮矮的茬子和散落的干草,地边堆着几垛刚收好的稻草。
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灰扑扑的矮墙和茅草屋顶连成一片,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低矮而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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