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在官道北侧的一片缓坡上。
入口处是一座不太起眼的门楼,门楣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
院子是三进的格局,前后贯通,各院之间有月洞门相连。
正房的梁柱用料还算扎实,但窗纸旧了,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风从破口灌进去,吹得屋檐下的干辣椒串轻轻晃荡。
院里长着几棵枣树,枝头的枣子已经被摘光了,剩下一树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响着。
旁边还有一口水井和一块磨盘,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庄上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袖口磨出了线头,腰上系着一条旧布带。
他见到朱瞻墡骑马进了庄门,连忙快步迎上来,躬着身子行了个礼,脸上带着一种既敬畏又不知所措的表情,那双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
朱瞻墡让孙管事带着他在庄子里走了一圈,又问了问佃户的情况。
孙管事一边引路一边说,庄上的田租出去给佃户们种了,每年收租大约能收几百石粮食。
佃户们大多是附近村庄的农户,祖辈世代在这片地上耕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遇到收成好的年份能勉强凑够一家人的口粮,遇到灾年就得借粮度日。
朱瞻墡让孙管事带他去佃户住的地方看看。
出了庄院的侧门,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土路往南走了一小段,路两侧的农田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风里微微颤着。
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茅草房——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用黄泥和稻草糊起来的窝棚。
屋顶上的茅草已经塌陷了好几处,用几块破旧的瓦片压着,勉强遮住漏雨的地方。
墙壁是夯土筑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有的裂缝宽到能伸进两根手指,用泥巴草草地糊了一下,又被雨水冲掉了大半。
门口的木门没有上漆,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能看见屋内的地面,门轴已经歪了,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几个孩子蹲在门口的空地上,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衣服,袖口短了一大截,露着细瘦的手腕。
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小的两三岁,坐在旁边的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饼在啃。
他们的脚上都没有穿鞋,脚趾冻得通红,在深秋的冷风里微微蜷缩着。
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她约莫三十岁出头,但脸上的皱纹和粗糙的双手让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面容清瘦。
她看到朱瞻墡站在路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行了个礼,也不敢多问,转身快步进了屋,把门掩上了。
朱瞻墡站在路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矮的茅草房上缓缓扫过,看到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捆干草,墙角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那是他们过冬的全部准备了。
他转身往回走。
孙管事跟在他身后,大概是见他神色平静,也就没有多说,只是快步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庄院门口,朱瞻墡翻身上了马,在马上回过头来,又看了那片低矮的房舍一眼,然后策马沿着来时的官道往京城方向骑去。
五十名禁卫军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秋天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晚上朱瞻墡回到东宫偏殿的时候,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把那幅北京周边地图重新摊开,看着上面标注的皇庄的位置,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一千三百亩地每年的收成。
按照这个时代的耕作水平,一千三百亩地全部种上粮食,年产量大约在两千石上下,刨去佃户的口粮和租子之后,落在他手里的也就几百石粮食。
听起来不少,但换算成银子之后,甚至不够供给一个百户的骑兵吃一个月。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没有移开。
他心里想起了白天在佃户村外看到的那几个孩子,蹲在泥地上啃干饼,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不遇上灾荒年景,他们勉强还能活——衣服虽然破了,至少还能裹住身子;
房子虽然漏风,至少还能挡住雨雪。
但一旦天灾来了,收成骤减,地租却不会跟着降,那些靠几亩薄田过活的农户就会首先被碾碎。
到那时候,一个村子的人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之后,就会开始啃树皮、剥草根,然后一个村一个村地变成荒村。
朱瞻墡把地图卷起来,搁回案角。
他虽然读过许多历史,知道王朝三百年周期的说法,但那些纸面上的描述,都不如今天站在那片茅草房前亲眼看到来得真切。
当农民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拿起锄头和砍刀反抗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更替,每隔两三百年就会重复一次,根源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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