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过,日头西斜,但府衙广场上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当陈寡妇牵着两个孩子走上公堂时,数万双眼睛都盯在这母子三人身上。
陈氏三十出头,但看上去像五十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躲在母亲身后,惊恐地望着堂上。
走到堂前三丈处,陈氏停下脚步。她松开孩子的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锵——”十几名锦衣卫瞬间拔刀。
陈氏却看也不看那些寒光闪闪的刀锋,她只是双手握住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自己一缕枯黄的头发。
然后将那缕头发,用颤抖的双手捧到额前,双膝跪下:
“殿下——”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民妇陈三娘,襄州西郊陈家沟人氏。民妇无钱无势,只有这缕头发,替我枉死的丈夫向五……谢青天老爷!”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那缕头发散落在尘埃中。
堂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氏抬起头时,额头已经见了血。但她浑然不觉,开始讲述,声音由低到高,由颤抖到嘶哑:
“三年前,景泰元年春,襄州大旱。我家五亩薄田,颗粒无收。丈夫向五为了买粮种,去襄州城里想办法。他在街上遇到向家的管事,说可以向向家‘义仓’借粮种,秋收后归还就行。”
“丈夫不识几个大字,听了管事的话,画了押,借了十两银子。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三分’——这是朝廷允许的利钱。可拿到手的借据副本,却变成了‘月息五分’。我们去理论,向家的人说,那二分是‘保管费’、‘手续费’。”
陈氏的眼泪无声滑落:“我们认了。只要能活命,什么都认了。”
“那年秋天,收成不好。到了年底,连本带利要还十五两。我们还不出来,向家说可以‘展期’——就是把利息算进本金,重新立据。就这样,十两变十五两,十五两变二十二两,二十二两变三十三两……”
她每说一个数字,堂外的百姓中就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太多人有同样的遭遇了。
“到了第二年年底,要还六十七两。第三年年底,要还一百零三两。”陈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揪心,“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田卖了,房子抵了,还不够。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向家来了十二个人。”
“他们把我丈夫拖到院子里,用棍子打,用鞭子抽。我跪在地上磕头,说再宽限几天,我们去借,去讨饭……向家二少爷向武说:‘你们这种穷骨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打死算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两个孩子在她身后小声啜泣。
“我丈夫……是被活活打死的。”陈氏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他们打了半个时辰。我丈夫一开始还求饶,后来就不出声了。我爬过去摸他的鼻子,已经没气了。”
“可向家还不罢休。”她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他们说,夫债妻偿,父债子偿!要把我卖到窑子里,要把我女儿卖给人家当童养媳,要把我儿子……扔进襄江喂鱼!”
“要不是邻居报官,衙役来得快,我们娘仨……”陈氏说不下去了,她转身紧紧抱住两个孩子,浑身发抖。
堂外,许多妇人已经捂着脸哭出了声。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响:
“学生可作证!”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书生,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走出。他约莫三十岁,左腿明显瘸着,走路时需要用手撑着膝盖。
两个锦衣卫将他带上堂。书生跪地叩首:“学生周文渊,原籍襄州,曾是向家账房先生。学生有罪——学生助纣为虐三年,直到这条腿被打断,才幡然醒悟!”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的账簿,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但字迹工整清晰:
“这是学生在向家三年间,暗中誊抄的‘死账’——所谓‘死账’,就是已经‘处理干净’,不再计入明面账目的债务。七年来,被向家高利贷逼死的,一共十三条人命!”
他翻开其中一页,朗声诵读:
“永昌元年年五月,西郊佃农张老四,借银八两购牛,利滚利至四十五两,被逼服毒。向家夺其田三亩,房两间。”
“永昌二年八月,城南篾匠李二,借银五两为母治病,滚至三十两。李二无力偿还,被向家打手打断双腿,三日后投井。向家将其妻卖与贩奴商,得银二十两。”
“永昌三年九月,码头力夫王麻子……”
每念一条,堂外就多几声压抑的啜泣。念到第七条时,已经有人昏厥过去——那是死者的亲属。
向明德跪在堂下,浑身抖得像筛糠:“那是……那是他们自己想不开……与我向家无关……”
“无关?”李存宁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陆千户,传向家‘催收头目’刘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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