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座营
登山圈子里流传着一个说法:
珠峰北坡海拔八千三百米处,有一座临时营地,编号十一。
但任何官方地图上,都查不到这个营地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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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烈是在加德满都的旅馆里听说十一号营地的。
说这话的是个夏尔巴人,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褶子像冰川上的裂缝。他坐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许烈给他递了根烟,他就开了口。
“你们登山的人,都以为北坡只有十个营地。”老头吸了口烟,眯着眼睛,“其实有十一个。”
许烈愣了一下。他查过所有能查到的资料,看过所有能看到的登顶路线图,北坡的营地编号从来都是一到十。
老头用夹着烟的手往北边指了指:“八千三。有一块平地,不大,刚好够搭两顶帐篷。天气好的时候,能从那里看见山顶。”
“那为什么地图上没有?”
老头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沉默了很久。
“因为去过的人,”他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都没有下来。”
许烈是三个月后到达八千三百米高度的。
队伍散了。三个队员因为高反下撤,两个向导拒绝继续往上。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和一顶帐篷。
氧气面罩上结着薄薄的冰,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GPS——八千二百九十米。
再往上四十米,就是老头说的那个地方。
许烈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上走。八千米以上每一分钟都在消耗生命,多停留一秒都是愚蠢的。但他的脚还是往东边迈了一步。
那个方向有一块凸起的岩石,翻过去之后,是一片平地。
真的有一片平地。
帐篷扎得很规整。四顶,围成一个半圆,开口朝着山顶的方向。帐篷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有几顶被雪压塌了一半,但整体轮廓还在。
许烈站在原地,盯着那些帐篷看了很久。
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声音。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最近的一顶帐篷前面。帐门开着,里面堆着睡袋、炉头、几罐结冰的压缩食品。睡袋上绣着一个名字,中文字,被冰霜盖住了一半。
许烈蹲下来,用手指擦掉那些冰霜。
“李中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江苏登山队,2002年”。
他站起来,走向第二顶帐篷。里面有两副冰爪,一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另一副看起来还挺新。旁边扔着一本日记,风吹日晒把封皮弄得卷了边。
许烈没有翻开。他看见了封皮上写的年份。
2002。
第三顶帐篷里有人。
或者说,曾经有人。
睡袋鼓起来一个形状,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袖子。袖子的颜色还是鲜艳的橙红色,像某个户外品牌的经典款。许烈的手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帐篷杆。
杆子哗啦响了一声,落下一片雪。
他站在帐篷中间的空地上,环顾四周。
四顶帐篷,四个年份。
2002,2005,2011,2018。
四个不同年代的登山队,在同一片海拔八千三百米的平地上,扎了同样的帐篷。
然后都没有下山。
许烈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不是高反那种喘不上气,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恐惧——从脊椎骨最底下爬上来,凉飕飕地往上窜。
他转过身,想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第五顶帐篷。
在四顶帐篷围成的半圆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顶。颜色是新的,帐门正对着他。
许烈记得很清楚,刚才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帐篷的门帘被风吹起来一角,然后又落下去。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有一团黑影,形状像是一个人,靠着帐篷坐着。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背包。
那团黑影旁边,放着一个背包。橙色的,正面绣着反光条,侧面挂着一只脱下来的冰镐。那是他的背包。他一个小时前把它卸在营地,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许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走到帐篷前面,蹲下来,拉开帐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连体羽绒服,戴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氧气面罩,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脸。
他的脸。
那个“他”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层帐篷布对视。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来啦。”
许烈猛地往后一仰,摔在雪地里。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直爬到那块凸起的岩石边上,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
那片平地上,只有四顶褪色的旧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安静地立在风雪里。
没有第五顶。
许烈不知道自己在岩石边坐了多久。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身上的热量一点一点带走。他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必须走,必须继续往上或者往下,总之不能留在这里。
但他站不起来。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四顶帐篷,盯着半圆中间那块空地。
天快黑了。
风雪渐渐大起来,能见度越来越低。他得做出决定。
许烈撑着冰镐,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了一眼GPS,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
八千三百米。
GPS上显示的不是这个数字。是八千二百九十米。
许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
风雪里,隐约能看见五顶帐篷。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安静地等在那里。
帐篷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正朝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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