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号，王小亮来了。
比预产期早了九天。这小子跟他爸一个德性，日程表这种东西，对他不具备参考价值。
头天晚上，一家人刚吃完晚饭。
五月北京的傍晚是最舒服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挂满新叶，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点腥，一点柳絮味儿。
王小月在做作业，九岁的小姑娘已经学会跟她爸一样皱眉头了，碰到不会的题，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陶盈盈坐在她旁边翻一本杂志，翻着翻着，换了个姿势。
二姐和宋晓艺在院子里喝着茶。无意中回头一看，见陶盈盈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怎么了？”二姐和宋晓佳都有孩子，也知道陶盈盈这几天要生，就走了进来问道。
“腰酸。”陶盈盈说，“下午就有点，刚才厉害了些。”
保健大夫就住在西厢客房里。从预产期前十天开始，她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
王宇叫了一声，保健大夫过来问了几句，做了检查，抬起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的平静程度：“发动了。可以准备去医院了。”
家里人都没有慌，该演练的流程，这半个月保健大夫已经带着全家走了好几遍。护士去拿待产包，孙枫去开车，谢慧和宋晓艺搀扶着她。
王宇弯腰跟王小月说：“妈妈要去医院了，你在家跟奶奶，明天放了学带你去看弟弟。”
小月表情比他还镇定：“妈妈加油。告诉弟弟别折腾你。”九岁的丫头说话已经有点小大人的劲儿了，但她把铅笔放下之后绕过来抱了抱她妈，抱得挺紧。
陶盈盈拍拍她的背说知道了，小月才松手。王宇在旁边看着他闺女，忽然觉得这丫头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生她的时候他还笨手笨脚，后来她长大了一点，会自己扎小辫，会拿筷子，会看海洋纪录片跟他说珊瑚礁白化的原因——今天她跟妈妈说，告诉弟弟别折腾你。
没工夫感慨，宋玉芳等人已经过来了，按照商量好的事，家里长辈们都在家，许晓鸽和陈金凤已经先行出发了。
孙枫已经把车停在了垂花门外，保健大夫拎着急救箱坐在副驾，护士带着待产包上了后面一辆车。路上没什么车，孙枫开得又稳又快，在几个路口都提前减速，预判精准。
到了协和医院，陶盈盈被推进产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王宇和二姐、宋晓佳、嫂子许晓鸽，还有陈金凤等人在门外，都没有说话，看着那盏灯亮了。夜班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走廊那头过去，橡胶轮子碾在地板上，声音细细的，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头。
他们站了几分钟，走廊尽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一群人在靠近。脚步有快有慢，高跟鞋和平底鞋混在一起，落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某种不用指挥的交响乐前奏。
四姐和五姐一起来的。她们就住在家里，出发最快，两人外套都没换，踩着拖鞋就来了。
三姐和大姐一起来的，手里还拿着些吃的。里面矿泉水和苏打饼干塞得满满当当。“路上买的，”她把口袋往长椅上一搁，“不知道要等多久，你们该吃吃。”
王钰和小芬一起过来的，是宋玉芳告诉的她们，两人赶快开车赶了过来。
产房外面的人开始越聚越多。肖玉玲到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风衣，里面露出半截家居服的领口。她住东边，这个点路上倒是没什么车了，但开车过来还是得小半个钟头。她到了先往产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挨着四姐坐下来，四姐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宋晓佳走到护士站要了杯热水，端过来站在王宇旁边，没出声，就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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