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土壤
第一章 归乡之人
高铁穿过最后一片丘陵,窗外熟悉的黛色山影撞入眼帘时,林默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扯松了勒得发紧的领带,指尖残留着写字楼空调的凉意,与窗外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发酵气息的湿热空气格格不入。十年了。上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还是母亲下葬那天。他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逃离的,带着对这片贫瘠土地的厌弃和对城市生活的无限向往。而现在,他回来了,因为父亲的死亡通知像一纸冰冷的传票,不容拒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王总”两个字。林默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语气瞬间切换成职业化的流畅:“王总您好,对,我已经在路上了……家里的事处理完立刻赶回上海,项目进度您放心,绝不会耽误……好的,明白,谢谢王总理解。”挂断电话,他疲惫地靠向椅背,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水塘和低矮的农舍,像一卷褪色的旧胶片,无声地嘲笑着他西装革履的匆忙。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叶稀疏了许多,虬结的枝干上挂着几缕褪色的红布条,在暮色中无精打采地飘荡。几个蹲在树下抽烟的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林默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昂贵的皮鞋踩在雨后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留下狼狈的印痕。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牲畜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
老屋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破败。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院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几件锈蚀的农具歪倒在草丛里,像被遗弃的骸骨。正屋的门窗油漆剥落,玻璃蒙着厚厚的污垢,透不进多少光亮。
这就是他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林默站在荒芜的院子里,心头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抗拒和荒诞感。他,一个年薪百万的都市精英,竟然要回来继承这几亩长满荒草的土地?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他掏出手机,想拍下这破败的景象发给远在上海的女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颓然放下。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屋里更暗。唯一的光源是屋顶那盏蒙尘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布满蛛网的房梁和落满灰尘的家具。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几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这就是全部家当。空气里除了灰尘味,还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
林默把行李箱放在相对干净的地上,开始动手整理。他只想尽快处理完父亲的遗物,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柜子里大多是些旧衣服,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抽屉里则塞满了各种杂物:几本泛黄的农业技术手册,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粮票,几枚生锈的硬币,还有几张模糊不清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服装,面容陌生,眼神木然。
清理到炕头那个笨重的木箱时,林默已经有些不耐烦。箱盖很沉,他费了些力气才掀开。里面堆着些棉絮和破布,散发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他皱着眉,伸手在里面胡乱翻找。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卷起来的东西。他用力一扯,带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油布解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牛皮纸。纸张已经泛黄变脆,边缘磨损得厉害。林默狐疑地将它展开,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是用深褐色的墨水勾勒的,笔触有些颤抖,但描绘得相当清晰。地图的中心,用醒目的红圈标出了他现在所在的这座老屋。围绕着老屋,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田地,上面标注着“东三亩”、“西洼地”、“后坡”等字样。引起林默注意的是,在代表田地的区域里,用更小的、更精细的红色“×”标记了四个点位。一个在靠近东边田埂的位置,一个在西洼地的中心偏南,一个在后坡靠近老槐树的地方,还有一个,则标在院墙外不远处,靠近那口早已干涸的老井。
地图上没有文字说明,只有这些神秘的标记。绘图者的笔迹林默从未见过,既不像父亲工整的字迹,也不像母亲娟秀的笔体。这地图是什么时候画的?标记的点位又代表着什么?父亲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张奇怪的地图,如此郑重地用油布包裹,藏在箱底?
林默捏着这张来历不明的旧地图,站在昏暗、破败、弥漫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老屋里,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屋内死寂一片。他心中那股强烈的抗拒感,第一次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这片他急于逃离的土地,似乎正透过这张泛黄的图纸,向他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他盯着地图上那几个刺眼的红叉,仿佛看到它们像未愈合的伤口,深深烙印在沉默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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