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顺天府刘捕头把名单送来了。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京城放印子钱的一共十七家,马老板最大,手下养着八个闲汉,专门替他要账;李老板次之,有五个;其余的都是小打小闹,一两个人。
利息最低的月息三分,最高的月息六分。名单后面附着催收记录,打人的、砸铺子的、堵门的、泼粪的、放火的,什么手段都有。叶明把名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方书吏站在桌前,说大人,马老板今天来钱庄了。叶明抬起头。他说要来存银子,存五万两。叶明说存了吗?方书吏说存了,下官不敢不存,他带了现银来的,一箱一箱抬进来的,柜台前排队的人都吓跑了。
叶明说存了好,银子进了商务院,他就跑不了了。他暴力催收,咱们取消他的放贷资格。他在商务院的银子,冻结了。
方书吏说那他要是不承认呢?叶明说不承认没关系,找证人。被他打过、砸过、威胁过的商户,一个一个找。只要有人作证,他就跑不了。
下午,叶明去了城东那家被砸的杂货铺。铺面门板换了新的,可还能看出砸过的痕迹,门框上留着刀砍的印子,一条一条的,像伤疤。柜台也换了,新木头白茬茬的,还没来得及上漆。
掌柜的姓周,四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到颧骨,缝过针,歪歪扭扭的。他看见叶明来了,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周掌柜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大人,那天晚上来了四个人,都蒙着脸,拿着棍棒,进来就砸。草民拦了一下,被推倒在地,脸磕在柜台上,划了一道。他们砸完了,领头的人说,这就是跟马老板作对的下场。草民报了官,官府来了,看了看,走了。草民去找马老板,他不承认,说不是他干的。”
叶明说你愿意作证吗?周掌柜的眼眶红了,攥着拳头,手指节泛白。他说草民愿意。他砸了草民的铺子,草民一辈子忘不了。叶明说好,你等着,商务院替你做主。
叶明从杂货铺出来,上了马车。李武一甩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走着。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周掌柜脸上的那道疤,从眉梢到颧骨,缝过针,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那是他一辈子的记号,也是马老板的罪证。证人有了,还得有物证。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木车。车上的豆芽又长高了一些,两片嫩叶展开了,绿莹莹的。可他今天没看豆芽,他在玩泥巴。
小木车里装满了湿泥,他用小铲子把泥拍平,又在泥上插了几根树枝,树枝上挂了几片叶子。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做什么。承平说种树,等树长大了,给铁车遮阴。
叶明说你那铁车又不是真的,遮什么阴。承平说真的假的都要遮阴,太阳晒久了,车会坏。叶明说谁说的,承平说赵爷爷说的,赵爷爷说铁车怕晒,夏天要停在棚子里。叶明说那你就种树吧。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分号这个月存款又增加了,商户们对信用记录很支持。民间借贷条例在苏州推行顺利,那些放印子钱的不敢闹了。下官会盯着的。”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叶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弟,巴图的信。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沉稳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条例施行了,都说朝廷好。沈先生的小报这期写了条例的十八条,卖得特别好。我会好好干的。”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是承平之前做的那把,剑刃磨光滑了,剑柄上缠了布条,剑穗编好了,红黄相间。他走到承平跟前,把木剑递给他。
承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爹,剑穗好看。周明远说好看吧,我编的。承平举起木剑,喊杀,朝空气劈了一下,再劈一下,很有劲。叶瑾说小心点,别劈到人。承平说不会,我劈坏人。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做了几个素菜,清炒豆苗、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炒蛋,汤是冬瓜丸子汤。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叶明一眼。
叶明把周掌柜愿意作证的事说了。叶凌云说证据有了,得赶紧动手,别让马老板跑了。叶明说下官明天就去办。叶凌云点了点头。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蒜蓉空心菜,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
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马老板的事。他在商务院存了五万两银子,那是他放印子钱的本钱。现在这笔银子被商务院冻住了,他拿不走也花不掉。
他的放贷资格也要被取消了,名单上的十七家,一家都跑不了。谁打过人、砸过铺子、威胁过商户,谁就要付出代价。条例不是纸上的字,是杀人的刀。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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