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财厅,预算处。
姜子敬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他压低了的、但压不住火气的声音。
“王主任,不是我要砍你的钱,是省财政现在确实拿不出这笔钱。
农信社那边已经火烧眉毛了,几个县的联社再补不上资金缺口,年底就是系统性风险。
您是经信委的老主任,这个大局您应该比我清楚。”
王坚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姿态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身旁的经信委规划处处长马晓光倒是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要开口反驳的架势。
但王坚没发话,他又不好插嘴,只能把那股子气憋在喉咙里,脸色不太好看。
“姜处长,”王坚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的困难,我都理解。
农信社的事是大事,省里重视,我们也重视。
但数字产业这笔补贴,年初是上了政府工作报告的,白纸黑字写着‘加大数字经济扶持力度’。
你现在一刀砍掉近一半,回头省政府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姜子敬把一份报表推到王坚面前:“王主任,不是一半,是4500万。而且留了5000万,重点项目的补贴一分没动。
砍掉的这笔,主要是智慧城市产业园、数字化物流信息平台、工业互联网展示中心这三个项目的补贴资金。
这三个项目我们摸底过,进展都不理想。
智慧城市产业园入驻率不到三成,数字化物流平台到现在连一期都没验收。
钱拨下去,也是沉淀在账上,短期内发挥不了效益。”
马晓光终于忍不住了,插了一句:“姜处长,项目进展不理想,有各种客观原因。
土地手续、环评审批这些都不是我们经信委一家能控制的。
你不能因为项目慢了几个月就把补贴砍了,这样以后企业还怎么敢申报项目?”
姜子敬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更淡了几分:“马处长,你们经信委去年审批的87个数字化项目,有23个拖了半年以上没验收。
最长的拖了14个月。
这些项目的省财政拨款加起来,将近两个亿。
现在不是慢几个月的问题,是钱拨出去了,结果没看到。”
这话一出,马晓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姜子敬说的这个数字,他比谁都清楚,是真的。
王坚放下茶杯,茶托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
“姜处长,”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的分量都比刚才重了,“数字产业是省里定的大方向。
关省长来了之后,也多次强调要大力发展数字经济。
你现在砍这笔钱,省领导那边,你准备怎么解释?”
这句话说得很讲究。“关省长”三个字,是敲山震虎。
他的潜台词是:你砍的不是我的钱,是关省长的政绩。
姜子敬当然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只是说:“王主任,省领导那边,该我们财厅解释的,我们会解释。
但今年的预算盘子就这么大,农信社的事是急事、是大事,总得有个轻重缓急。我相信领导们能理解。”
王坚站起身,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
“也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你们财厅已经有了决定,我们经信委当然尊重。不过,这件事我保留意见。”
说到这里,他起身看着姜子敬,微微浮肿的眼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吧,马处长,回去。
明天李怀节要来调研,这事也得跟他说说。
大数据管理局要搞数字产业,这笔钱砍了,他那边的工作也不好开展。”
这话不轻不重,却把矛盾点又引到了明天的调研上。
马晓光连忙起身,跟在王坚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姜子敬一眼,眼里有同情,还隐藏着一丝丝嘲讽。
门关上了。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子敬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心里那股烦躁一点没消散。
这已经是他和经信委这个月第四次交锋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王坚不会跟你拍桌子,不会跟你翻脸,每一句话都讲得滴水不漏,但每一句话都在给你施压。
这就是老牌厅官的功夫,斗而不破,破的反而是你的防线。
姜子敬揉着太阳穴,正琢磨如何向厅里汇报这场僵局,手机响了,是李怀节。
姜子敬接起电话,听到李怀节说“把手头上的事情放一放,到我家来一趟”,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我也没时间跑啊!
我这儿忙到脚不沾地,刚刚为了经费的事情,又和其他单位吵了起来。”
他说的是“其他单位”,没说“经信委”。但李怀节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和经信委?”
姜子敬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样的话,你就更应该过来一趟。”李怀节也不隐瞒,“你生日那天晚上说的事情,有眉目了。”
姜子敬的呼吸声突然加重,从话筒里清晰地传进李怀节的耳中。
“兄弟费心了!”姜子敬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就赶过来,晚饭在你家解决啊!
我想喝点酒压一压!”
“来嘛!最好把嫂子和孩子也带上。”李怀节补了一句,“人多热闹些。
我们两个人,目前都需要这种热闹来下酒。”
李怀节挂断电话,走进厨房。
厨房里,鸽子汤在灶上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许佳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正笨拙地切着葱花。
她在驾驶舱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两百多个按钮的位置,但面对砧板和菜刀,两只手像是借来的,葱花切得大的大小的小,没一块整齐的。
她倒是不恼,哼着歌,调子压得很低,音准倒是一点没丢。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声音在这里停了片刻,她手里的刀也跟着停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随即,她又接着哼下去,歌声比刚才更柔了些,像是在哼给两个人听,给自己,也给肚子里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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