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空气几乎凝固。
姬长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舆图上那条从洛邑蜿蜒到新郑的路，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汉国如何自处？孤想听听鲍首辅的想法。”
鲍季平深吸一口气。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舆图前，那双经历过齐国官场沉浮、自充国之战便开始追随姬长伯开创新局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君上，老臣直言——汉国若只做‘迎驾’的诸侯，那这一场天赐的棋局，就只走了一半。”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节在舆图上从新郑划向洛邑，动作缓慢却决绝。
“君上刚才的部署，兵分三路，封锁伊阙，抢在秦军之前控制洛邑——这些都只是‘术’，不是‘道’。术是保天子不死，道是让天子——只能依靠汉国。”
“君上，臣有一个提议。”黄婴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临时起意，“既然洛邑已乱，天子武装全军溃散，京畿贵族又暗中做了手脚——那我们就直接把这个‘乱’字做实了。”
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什么意思？”姬子越皱眉。
“天子不能在洛邑待了。”黄婴说，“宫墙两丈高，挡不住暴动的奴隶。洛邑四战之地，秦国人想来就来，晋国人想走就走。天子需要一个安全的、稳定的、有强大武力保障的新都——放眼天下，除了新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他合上折扇，啪的一声脆响。
“所以臣提议，以平乱为由，奉迎天子迁都新郑。不是暂住，是迁都。从此以后，周天子的王庭，设在新郑。”
鲍季平接过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积攒了一辈子的谋划终于找到了出口：“君上，老臣在来议政殿的路上算过一笔账。周王室东迁之后，历任天子能调动的武装不超过三千人，能控制的土地不超过方圆百里，能收上来的赋税——连养活一个像样的朝廷都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姬长伯。
“天子的权威，早就空了。缺的是什么？缺的是一个架在空中的壳子——一个名义上属于天子、实际上为汉国所用的朝廷架构。君上如果只是‘勤王救驾’，那天子还是天子，汉国还是汉国，中间隔着一道君臣的名分，做什么事都要递奏疏、等批复、看脸色。但如果——”
“如果周天子的朝廷，直接搬到新郑来。”黄婴的声音和黄婴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舆图上，“如果君上的内阁班底，直接转成周天子的朝臣。如果君上本人——效仿周公旦故事，摄政。”
殿中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殿外深秋的风扫过屋檐的呜咽声，能听见每个人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
雷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激动。
姬子越的胡须在微微颤动，那双沙场老将的眼睛里映着舆图上跳动的灯火，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
鲍季平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后退了半步，垂手而立，像是一个棋手下完了一步至关重要的棋，把剩下的时间交给姬长伯决策。
姬长伯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想——这两个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
鲍季平是齐国鲍叔牙之子，管仲的弟子，精通经济之道，更精通天下大势。
他跟着姬长伯从一城之地做到千里之国，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守成”的相国。
黄婴是黄国王族后裔，国破家亡的经历让他对“宗庙”“社稷”这些词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没有实际支撑的王权，就是一个笑话。
这两个人，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周公旦。”姬长伯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周公摄政，辅佐成王，制礼作乐，天下归心。后来还政于成王，千古美名。”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你们让孤学周公，那孤问你们——孤摄政之后，什么时候还政？”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最敏感的那个地方。
殿中没有人敢接话。
还政？周天子到了新郑之后，名义上是天下共主。但如果汉国的内阁直接变成了天子的朝廷，姬长伯以“摄政”之名总揽一切——那天子的皇冠之下，有几个脑袋？
还政？还是——换政？
鲍季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这个年过半百的老臣，这个齐国名臣之后，这个管仲的弟子，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有做过的事。
他跪了下去。
不是平日朝堂上的那种礼仪性的欠身，是双膝落地、额头触地、五体投地的那种跪。
“君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臣不知道君上什么时候还政。老臣只知道——天下已经乱了两百年了。诸侯攻伐，百姓流离，礼崩乐坏，血流漂杵。周王室救不了这个天下，秦、晋、齐、楚——哪一家都救不了这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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