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年,孟夏,公元前2843年初夏)
三个月的时光,在日复一日的弯腰、挥汗、期盼与守望中,悄然流逝。春风早已褪尽了料峭,变得温煦乃至灼热;历山脚下这片曾经被唤作“无土之地”、“鬼见愁”的荒原,也早已褪去了最初那狰狞灰白的容颜。
窝棚依旧低矮简陋,但四周的景象已大为不同。当初草草垒砌的石基矮墙旁,移栽的几丛野菊竟也扎下了根,零星开出几朵鹅黄的花,在干燥的风中微微摇曳。那处曾略见湿气的洼地边缘,姚重华带着侍卫用碎石和泥土小心围出一个小小的蓄水浅坑,虽从未满盈,却在几次短暂的夜雨和小心翼翼的浇灌下,始终维持着一洼浑浊的泥水,成了附近鸟雀与小兽偶尔光顾的水源。沟壑间那些简陋的石坝、石堰,经过数次加固和雨后泥沙的淤积,已显得沉稳许多,坝后积蓄了薄薄一层细腻的淤泥,在烈日下龟裂成网纹,却昭示着它们已开始履行“拦沙蓄土”的微末职责。
而最为醒目的变化,在于土地本身。
当初播下的种子,经历了破土而出的挣扎、干旱的威胁、风沙的侵袭,在姚重华和侍卫们日复一日的看顾下——清晨查看墒情,傍晚小心点灌(水源始终是最大的桎梏,他们甚至尝试挖掘更深的渗坑,收集那少得可怜的渗水,或从更远的陂塘费力运水);用简陋的骨锄、木耙一遍遍松土除草,手掌的茧子磨破又长出更厚的茧;将收集的粪便、沤制的绿肥、草木灰,像对待珍宝般小心施在作物根部……这些看似微末、却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汗水的劳作,终于换来了回报。
曾经灰黄一片的土地上,如今点缀着斑驳却顽强的绿意。
耐旱的“铁角菽”和绿豆,植株并不高大,枝叶也显稀疏,但在贫瘠的土壤中,依然挣扎着伸展出羽状的叶片,枝头挂着一串串虽不饱满、却已结实泛黄的豆荚。豆荚不多,但每一荚都显得分外珍贵。
蔓菁和芦菔的叶子铺展在地面,形成一片片深绿或紫红的莲座,叶片肥厚,边缘因缺水而有些蜷曲,但中心嫩心勃勃。拨开叶子,能看到地下已膨大成型的、个头不大的块根,顽强地挤在碎石与硬土之间。
最让人惊喜的是苎麻。播种在田边地头、沟埂石隙的它们,凭借其发达的根系,竟长得颇为精神,茎秆已有尺余高,叶片宽大,在风中飒飒作响,不仅起到了固土的作用,更为这片单调的绿意增添了一抹挺秀。
当然,与远处历山村那些水肥充足、禾苗茁壮的良田相比,这片土地上的作物显得如此寒酸、瘦小,产量注定微薄得可怜。但正是这份在极端贫瘠中挣扎出的生机,这份从“无”到“有”的转变,赋予了它们别样的力量与美感。每一株瘦弱的豆苗,每一片肥厚的蔓菁叶,每一杆挺立的苎麻,都是对汗水与坚持最直白的讴歌。
收获的季节,终于随着日渐炽热的阳光,到来了。
这一日,天还未大亮,姚重华便已起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安排当日的活计,而是先走到窝棚外,静静地站了很久。晨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拂过面庞,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了他和同伴们三个月心血的土地。豆荚在晨光中微微低垂,蔓菁叶上还挂着些许露珠(虽极少,但偶尔的晨雾也能凝聚些许),苎麻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他的手掌,早已不复最初的细嫩白皙。厚实的老茧覆盖了掌心指腹,数不清的细碎伤痕如同纹路镌刻在手背。手臂和小腿裸露的皮肤,被晒成了深沉的古铜色,布满蚊蚋叮咬的疤痕和荆棘划过的痕迹。粗布短褐沾满泥点汗渍,多处打着歪斜的补丁,袖口裤腿早已磨损起毛。唯有那双眼睛,在历经风霜雨雪、日晒尘染后,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帝丘高台的清润,变得如同这片土地般,沉静、坚毅,又带着一种洞悉稼穑艰辛后的深沉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回窝棚旁,拿起那几把简陋的、木柄已被手掌磨出凹痕的镰刀和骨镰。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没有召唤众人,他独自一人,走向最早播种、豆荚已大半变黄的那一小片豆田。
他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左手轻轻拢住一丛豆株的茎秆,右手挥动骨镰,在贴近地面的部位,熟练地一割——嚓。一声轻响,几株挂着稀疏豆荚的、略显干枯的豆秆,便被他握在了手中。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优美,甚至因为工具的粗陋和土地的石砾而略显滞涩,但那份专注、沉稳,以及对待作物如同对待婴孩般的谨慎,却让这简单的动作充满了力量。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这第一把收获:豆株不高,豆荚稀疏,许多豆荚只有一两粒籽实,且个头瘦小。但他用手指轻轻捏开一个干透的豆荚,几粒滚圆的、虽然细小却饱满坚实的黑豆,便落入掌心。在晨光下,豆粒泛着乌黑的光泽。他拈起一粒,放入口中,轻轻一咬,豆子碎裂,一股最原始质朴的、属于植物的清香与微甘,在舌尖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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