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青州军营牢牢裹住,连天边仅存的一点星子都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分光亮。中军大帐扎在军营最中心的位置,四周重兵把守,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踩着沉重的节奏,一声声砸在寂静的营地上,却驱不散帐内愈发浓重的压抑。
中军大帐内的空气,早已不是单纯的闷热,而是像被雨水彻底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黏腻、浑浊,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要费上几分力气,稍一深呼吸,便能嗅到空气中混杂着的墨香、铁甲锈味、烛火燃烧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挥之不去的药渣苦味,种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帐内所有人的心神都紧紧缚住。
一盏青铜羊纹灯盏立在沙盘一侧,烛芯燃得久了,积攒出一截灯花,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炸响,零星的火星从灯盏里溅起,旋即又被这沉闷的空气吞噬,消失无踪。昏黄的烛火随着帐内微弱的气流轻轻摇曳,将帐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光影交错间,尽数映在帐中央那座硕大的沙石沙盘上。
沙盘是按照青州周边地形一比一复刻而成,沟壑纵横,山峦起伏,每一道河流、每一处关隘都刻画得细致入微,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红旗代表己方守军,黑旗、黑色石子则代表来犯的敌军。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石子,散布在防线外围,错落排布,看似零散,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每一颗都冰冷坚硬,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逼人的寒意,如同一块又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张希安的心头,让他连日来连片刻安稳觉都未曾睡过。
张希安身着一身深蓝色战袍,领口与袖口都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贴在布满汗珠的额角,脸颊带着连日操劳的憔悴,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尽显疲惫。他正俯身站在沙盘前,脊背微微弓着,目光紧紧锁定在沙盘上的青州防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代表青州各处隘口的旗标,指尖划过粗糙的沙盘表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军营里突然爆发的天花,让他陷入绝境的致命危机。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面代表粮道的青色小旗,正思忖着如何加固粮道防守、保障粮草供应,帐外猛地刮起一阵凛冽的夜风,紧接着,厚重的军布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狂风裹挟着深夜的寒气、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军营里淡淡的药味与哀戚气息,瞬间灌进闷热的大帐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被吹灭,沙盘上的细小沙石被风吹得滚动起来,帐内悬挂的军令旗帜也猎猎作响,原本就紧绷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更加混乱。
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帐内,声音不大,不算洪亮,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硬生生刺破了帐内的焦灼与喧嚣,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这里怎么这般乱?”
短短一句话,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帐内霎时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帐外夜风呼啸的声音,静得能听见亲兵们压抑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腰间刀鞘与铁甲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守在帐内两侧的亲兵们瞬间绷紧了浑身的神经,脸色骤变,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帐门缝隙处,带着警惕与杀意,只要来人有半分异动,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
只见帐帘缝隙处,缓缓走进一个身着灰布长袍的人。那人身形挺拔,步伐从容,周身没有披甲,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一身灰袍早已不复整洁,鬓角发丝上沾着点点晶莹的夜露,衣摆下方沾满了泥土与草屑,看起来像是连夜赶了远路,却依旧难掩周身那股疏离又冷冽的气质。
来人正是上下。
他抬眼扫过帐内一众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的亲兵,眉峰轻轻挑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慌什么?”
“我又不吃人。”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可那眼神扫过之处,亲兵们只觉得浑身一冷,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竟莫名顿住,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忌惮,竟不敢轻易上前。
上下没有再理会帐内的亲兵,自顾自地踱步朝着沙盘方向走来,靴底踩过地上散落的军报、奏折与军情纸条,那些纸张被厚重的靴底碾过,发出细碎又刺耳的裂帛声,纸片卷曲、破损,上面密密麻麻的军情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
这些军报都是前线加急送来的紧急军情,每一张都关乎战事胜负,平日里张希安都要妥善整理、反复研读,可此刻,他看着上下随意践踏军报,眉头紧锁,喉结狠狠动了动,下意识想要开口喝止,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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