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春晨,晓光穿树,院中古梅的枝桠正漾着浅香。太尊正独坐老梅树下的青石桌旁,慢斟慢饮着朝瑶留下的陈年桂花酿。石桌上茶烟袅袅,漫山的彼岸花海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周遭静得只剩风扫梅叶的沙沙声。
忽听得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太尊听得脚步声熟稔,似曾相识,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视线触及院门口立着的那人时,他指节骤然失力,掌心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重重磕在石桌上,瓷身登时裂成数瓣,半盏热茶泼洒出来,洇透了石桌面的纵横纹路。
院门口立着的人,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犀角玉带,身姿挺拔如千年前点将台出征时那般。晓光如金,自他身后天际泼洒而下,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那股沉稳英气,和千年前众人口中最耀眼的大王子模样,半分不差。
是青阳。
千年前战死沙场,他亲手为其立衣冠冢的长子。
太尊脑中轰然一声,满殿奏折、金戈铁马、青冢孤碑,千年来压在心口的所有画面此刻翻涌上来,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拄了数十年的拐杖“嗒”地滑落地面,竟是半分都记不起去扶。白发被晨风吹得猎猎晃动,他脚步踉跄着,几乎是凭着本能往院门口的方向疾走两步,苍老的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青阳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口发酸,几步便快步迎上前来,稳稳伸手扶住太尊颤抖的胳膊。他身躯挺拔如山,掌心传来的温度是那样真实滚烫,沉稳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和千年前每一次行过军礼时的笃定语气分毫不差:“父亲。”
太尊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青阳的眉眼,先触到他温热的眉骨,再顺着鬓角往下,掠过他肩头布料下坚硬的肌理。指尖触到的每一处都是暖的,都是实的,不是午夜梦回抓不住的虚影,不是画像上没有温度的墨痕,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青阳。
千年来压在心底的愧疚、思念、悔恨齐齐涌到喉间,堵得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憋了半晌,只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身子骨怎么样?”
青阳稳稳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朗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漾开暖意:“好得很。少昊那老小子前几日拉着我在西炎城打铁铺比试,抡锤打铁打不过我,拼酒三碗就倒了,哪里比得过我。”
太尊反手牢牢攥住青阳的手腕,枯瘦的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像千年前那样,再次消失在风里。
这几千年来,他送走过数不清的亲人挚友,青阳是他此生第一个尝到“生离死别”滋味的孩子。
当年他强撑着帝王威仪不肯落泪,哪怕独自去陵园看着空荡荡的衣冠冢,也硬把所有眼泪咽进喉咙——帝王不能哭,哭便是认了自己错付了孩子的性命。
可此刻指尖攥着青阳温热的手腕,感受到血脉相连的跳动,太尊紧绷了数千年的神经瞬间崩断。他喉结上下狠狠滚动数下,老眼瞬间泛上红意,几近透明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半滴。
他不必追问那复活的秘术有多艰险,不必质问众人为何隐瞒数十年,更不必劝青阳回西炎重新拿回大王子的尊荣——青阳性子沉稳通透,既然选择隐世,便是不愿再卷入朝堂纷争,平白给如今稳坐帝位的玱玹添不必要的风波。
“回来就好。”太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他抬起另一只手,重重拍在青阳的肩头上,力道沉得像是要把积攒数千年的亏欠、思念、歉意,全顺着这一拍,狠狠拍进骨肉里。
青阳扶着太尊在石桌旁坐下,接过青阳递来的茶水,仰头便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水清香却如烈酒入喉,像一团烈火顺着喉咙烧进心口,把压了几千年的寒冰,瞬间烧得消融殆尽。
西陵珩提着食盒,从门口缓步走进来,把菜肴一一摆在石桌上,都是刚做好的下酒小菜。赤宸手里托着一只黑陶砂锅,锅盖一掀,浓白的鱼汤热气蒸腾而上,鲜香瞬间漫了满院。
赤宸将砂锅稳稳当当搁在石桌中央,顺手在西陵珩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坐下。青阳见了,立刻起身要给妹妹让座,西陵珩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在太尊对面坐下,盛了一碗鱼汤。
“父亲,尝尝这鱼汤。”她将碗往太尊面前推了推,“赤宸天不亮就起来炖的,用的是烛幽溪里的银鳞鱼,朝瑶说这种鱼熬汤最鲜。”
太尊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色乳白,入口鲜甜,没有一丝腥气,鱼肉嫩得几乎化在舌尖。他放下碗,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西陵珩一眼,声音沙哑却平稳:“比她炖的好。”
西陵珩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赤宸听见这句,浓眉一挑,大马金刀地在西陵珩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又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炖了几十年,还能比不上那丫头三脚猫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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