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一边满腹思虑,一边沿着街巷慢慢踱步归家,从日暮走到街灯初上,直至踏入住处院门,仍未想出半分稳妥的应对之策,万般无奈下,只得暂且按捺心绪,走一步看一步。唯一能让他稍感安心的是,袁师傅一家四口,三人皆身怀不俗武艺,即便锦衣卫出手,若是派的人手不多,想要轻易劫持他的妻儿,也绝非易事。
可云新阳全然不知,座师口中的贵人与贵女,正是当朝皇太后,以及曾养在太后膝下的嘉怡公主。他更无从知晓,嘉怡公主早已不是待字闺中的闺阁女子,五年前便已招晋北侯次子成为她的驸马都尉。
俗话说世事难料,一点不假,不知怎的,一年前,嘉怡公主两岁多的幼女莫名走失,百般寻找无果。紧接着又撞破驸马在外养有外室,且早已生下私生子,公主伤心欲绝,大病一场后,毅然决然与驸马和离,如今已是独居的和离公主。元宵节那日惊鸿一瞥,公主对云新阳一见倾心,次日便入宫恳请皇太后成全,太后不便直白开口,几番辗转安排,才有了今日云新阳拜见座师一事。
次日清晨,云新阳照常前往翰林院当值,不多时便接到圣旨,命他入宫进讲。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前次进讲的经验,此刻听闻圣旨,他已然镇定从容,更何况进讲时间定在午后,他尚有充足的时间悉心准备。
下午,此番前来东华门外接他入宫的,依旧是上次的小太监小安子。小安子见云新阳目光依旧清亮赤诚,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待自己如同寻常同僚,赏赐的银钱也分毫不差,再加上此前听其他太监提及,那日在翰林院值房外,无意间听到的一甲三名进士的对话,心中对云新阳的好感更甚,态度也愈发亲近恭敬。
行至文华殿外,云新阳察觉皇上近身的大太监李德全,今日看向自己的目光,笑意里竟多了几分真切,还特意走近身前,压低声音轻声叮嘱:“云大人今日入内进讲,还望万事谨慎,多加留心。”云新阳虽不明其中缘由,却也恭恭敬敬拱手谢过提点。
今日进讲的阵仗,与上次大不相同,殿内多了两位年仅四五岁的小皇子,瞧模样正是刚开蒙读书的年纪。按常理,这般年幼的皇子,本该在宫中教养,尚未到入文华殿旁听的年岁,怎会突然现身此处?云新阳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容不得他细想,当即落座讲席,准备开讲。抬眼间,只见两位小皇子睁着湿漉漉的圆眼睛,懵懂地望着自己,模样憨态可掬,让他瞬间想起家中的子侄,不由得唇角微扬,朝二人温和的薇薇一笑。小皇子见状,也立刻回以甜甜的笑意,与寻常孩儿无二般,毫无皇子的骄矜之气。
为了让年幼的皇子能静心聆听,确保进讲顺利无碍,云新阳刻意收敛了往日讲书的严肃,面上多了几分温和笑意。两位小皇子甚是乖巧,或许是他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易懂,又或许是孩童天生对学识怀有渴求,虽听着听着身子渐渐坐得歪斜,少了几分端庄规矩,可一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云新阳,听得格外认真。云新阳瞧着这一幕,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自家一双儿女围在身前听书的模样,声音也随之变得轻快温柔,时不时与小皇子眼神交汇,投以赞许的目光。当然,他并未因顾及皇子,便忘了今日主要进讲对象是皇上,讲解经义之时,始终紧扣家国大业、黎民民生,言辞恳切,见解务实。
云新阳与小皇子之间的这一番温馨互动,自然也尽数落入坐在一旁的皇上眼中,皇上非但没有怪罪,反倒因云新阳营造出的轻松和煦氛围,让原本郁结烦躁的心绪,渐渐舒缓松弛下来。
约莫半个时辰,进讲圆满结束,云新阳当即离座,躬身跪拜,语气谦逊道:“臣学识浅陋,见解微薄,还望陛下宽宥,多加指正。”
皇上温声道:“爱卿平身,起身说话。”
云新阳再行叩拜之礼,口呼“谢陛下”,方才恭谨起身,侍立在侧。
皇上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朕观你方才对两位皇儿,甚是温和耐心,想来你很是喜爱孩童?”
云新阳闻言,心中微动,当即躬身拱手,坦诚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素来极爱孩童。臣家中育有一对双胞胎儿女,还有一位与双胞胎同日降生的侄子,三个孩子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如同三胞胎一般,憨顽可爱。臣此前告假衣锦还乡,闲暇时日几乎都陪着他们读书嬉戏,尽享天伦。想来再过不久,臣的妻儿便能从老家抵达京都,一家团聚了。”说这话时,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漫出真切的愉悦,丝毫未加掩饰。
云新阳乃龙飞首科状元,出身寒门,更曾救驾有功,本就是皇上眼下最为器重的臣子。这一点皇太后自然清楚,嘉怡公主属意于他一事,皇太后自然不便隐瞒,早在第一时间,私下与皇上通气,皇上当时态度暧昧,既未明确应允,也未断然反对,这些内情,云新阳一概不知。此时的云新阳正为神秘贵人一事无计可施,恰逢皇上问起儿女之事,只觉是难得的契机,便想借着这番话,表露自己一心顾家、无意攀附的心意,故而刚才才会不乏赘述,将家中之事细细道来,毫无隐瞒。
聪明人之间交谈,就是省心省力,从无需多言,一点便透。皇上虽尚未收到皇太后的明确回话,可听着云新阳这番肺腑之言,再瞧他脸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真切笑意与满足,瞬间便洞悉了他的心思,深知这位寒门状元心志坚定、重情守义,不为名利诱惑所动,实属可堪大用的栋梁之臣,心中愈发满意,当即对身旁的李德全吩咐道:“云爱卿今日进讲尽心,阐释经义颇有见地,传朕旨意,予以重赏。”
云新阳再次跪地,恭恭敬敬叩首谢恩,依礼告退。
出了文华殿,他按照李德全的叮嘱,在殿外稍作等候,不过片刻,便有内侍捧着赏赐前来。此次并非上次那般轻薄金叶,而是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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