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旁观张景先始终不肯认错全程的鲍侍讲,心中已然豁然通透。云新阳此番言辞看似太过凌厉,手段略显严苛,近乎彻底碾碎了张景先最后残存的那点盲目自信与侥幸,甚至到了连点渣渣都不给他留的地步。可亲历整场拉扯对峙,他也终于彻底读懂了云新阳上午那句“有些话我不便直言点拨,不知如何措辞妥当”的深意。
也彻底明白,为何云新阳上任之初,会最先给张景先机会,然后又执意要让张景先当面对比、亲身自省,彻底看清自己的不足,就连掌院大人也未曾阻拦。以张景先这般偏执自我的性子,若是今日不彻底点破、不让他亲眼认清差距、断了侥幸心思,往后他必定反复纠缠、屡屡求索,成为他与云新阳两位新晋侍讲无穷无尽的牵绊与麻烦。
云新阳本以为,经过这层层示范、几番对比,张景先定然彻底认清自身短板,幡然醒悟。往后必会沉下心来,闭门苦练官话、夯实讲学功底,踏实沉淀、精进自身,待有所成,再来找自己求取机会。
谁料当日下值,张景先依旧未曾死心,竟再次径直上前缠住了云新阳,不肯罢休。
云新阳万般无奈,只得应下,带着他寻了一处僻静茶楼雅间,打算与他彻底把话说开。
侍者上茶过后,张景先先是垂首闷坐,除了一声声叹息,就是低头饮茶,始终沉默不语。
云新阳看得不耐,开口问道:“张兄,你今日拦我,究竟是有心事要诉,还是单纯只为让我请你饮茶解渴?”
见他依旧兀自叹气、缄口不言,云新阳又添了几分催促:“若是有话,便直言无妨,莫要这般耽搁时辰。家中孩子尚在等候我归府。若是只是口渴,这杯茶也已饮尽,我便让新昌结账告辞了。”
张景先又是重重一叹,语气满是颓丧不甘:“我半生寒窗苦读,耗费家中无数银钱,一朝金榜题名,本该功成名就、仕途坦荡,难道就要折在此处,彻底断送前程吗?”
云新阳听到他这番沮丧卖惨的话,微微蹙眉:“何为断送前程?此话从何说起?”
“我的学识才思,丝毫不逊旁人!”张景先语气激动,满是不甘,“难道就因我一口官话不够规整,便要彻底堵死前路、仕途无望?往日我见过不少地方官员,官话也未必字字标准,照样为官理事!”
云新阳淡淡一笑,从容反驳:“事情就是这样,许多事都是有利有弊的,你进了一甲,得了先机,直接封官进了翰林院,将来的升迁之路有机会比别人宽广,这是利的一方。但是,弊的一方,其中一条,那就是这条升迁路上,你的官话必须过关。”
“你可见过宫宴之上,特别是文官,有谁口音驳杂、腔调怪异,让满朝文武侧目?还有经筵大典之上,如果有人如你这般,站在讲坛之上,在圣上和满朝文武面前,怪腔怪调的进讲,会出现何种结果?”
张景先一怔,细细回想,一时语塞:“这……”
“这里不是乡野私塾、地方书院。”云新阳语气平和却字字通透,“地方讲学,夫子口音不标准,学子尚可凑合听闻。可翰林院负责的是御前进讲,听者是天子、是皇族宗亲,普天之下最尊贵之人,难道也要让圣上一直去将就你的口音?张兄觉得,这可能吗?”
张景先脸色发白,艰涩问道:“难道……我若是练不好官话,便永远无缘御前进讲,终生无法升迁侍讲、侍读,只能困在翰林院做一辈子闲散翰林?”
张景先的疑虑,云新阳无法下定论,更无法许诺宽慰,只能为他指明前路:“你从未沉下心改过苦练,又怎敢断言自己改不好?事在人为,而非坐以待毙。”
张景先眼中瞬间燃起希冀,上前恳切哀求:“我也想改,可我无人指点、无从下手!云老弟,你帮帮我,此番恩情,我毕生铭记!”
云新阳当即果断摇头:“恕我无能为力。此前我便说过,你我各有职事在身,无人能有余力替旁人兜底。何况我新迁侍讲之职,诸多差事皆需从头摸索,更是分身乏术。”
“你再忙碌,每日下值也必有闲暇!”张景先不肯放弃,步步恳求,“只需每日抽空点拨我片刻便够!”
云新阳都快忍不住要翻个大白眼,心道:这张景先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心里怎么想的?你当我是谁?难道不清楚,在这世上,除了你的亲爹娘,谁能无私的倾尽心力帮扶于你。要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完成的事儿,看在同科同僚的份上,也就忍了,可他这情况,没个一年半载是达不到要求的,他让自己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日日无偿耗费心血时间去照拂教导他,也不知他是茅厕里用餐——怎么张得了这个口的?于是依旧态度坚决:“我白日里公务缠身,思索办理差事,已然耗费大半心神。余下些许闲暇,皆是留给家中处理私事,陪伴妻子儿女的时间,分毫不能挤占。”
张景先满脸不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过是少陪女人孩子片刻,又能如何?何必如此拘泥?”
云新阳淡然一笑,从容作答:“我说过,一家跟一家日子的过法不同,双亲素来重家教、重亲情。若是让老家爹娘知晓,我为了旁人琐事,疏忽陪伴自家儿女,实在无法交代。”
张景先只当他是托词,嗤笑一声,全然不信:“你在京都,这里的事令尊如何知晓?就算是知晓了,难不成还能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追责不成?”
“我的话你可以不信,但此事真假,让新昌进来一问便知。”云新阳笑意清淡,转头朝外扬声,“新昌进来。”
新昌应声入内,张景先为了证实云新阳只是一种托词,当真开始发问:“我且问你,若是你家大人日日下值后,耗费时辰帮朋友私事,因此疏忽陪伴自家儿女,此事可会传回老家,令老太爷知晓,会是何等光景?”
他话音落下,又见新昌下意识看向云新阳,连忙补充:“不必看你家大人,只凭你自己所知如实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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