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79年,春。寒意仍盘桓在鄄地的原野,迟迟不肯退去。枯黄的苇草在风中瑟瑟作响,河面上漂浮的碎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宋桓公御说站在临时搭建的盟坛前,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稀薄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六旒冕冠垂下的白玉珠微微晃动,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望着相继到来的诸侯车驾。最先抵达的是齐桓公小白的仪仗,白旄车驾上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三十六名齐甲卫士步伐整齐,玄色革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接着是陈宣公的青盖辂车,车盖四角垂下的青玉璎珞随着车驾的行进而轻轻摇曳。卫惠公的朱轮舆车格外显眼,舆轮上涂着的朱漆鲜艳夺目,仿佛刚刚用鲜血浸染过一般。
最后抵达的是郑厉公突的金饰驷马战车。四匹纯黑色的骏马佩着镂金的辔头,马鞍上镶嵌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郑伯本人并未下车,而是端坐车中,抚摸着腰间玉具剑的剑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御说身上。
宋公别来无恙?齐桓公小白率先执礼。他今日特意穿着绣有日、月、星三辰的冕服,玄纁绶带在料峭春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看似温和,却总在不经意间越过御说的肩头,望向正在整肃甲胄的宋国卫队。
御说还礼时刻意放缓了动作。他注意到小白身后站着相国管仲,那个以智谋着称的齐国人正微微眯着眼睛,仿佛在估量盟坛的高度。御说心中了然,这些诸侯表面上尊宋为盟主,实则各怀心思。尤其是那个刚刚复辟的郑厉公突,此刻正抚着腰间玉具剑,与卫惠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托齐侯洪福。御说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侯,去岁鄄之会,承蒙各位推举宋为盟主,今日再会,当续前盟,共襄王室。
盟誓仪式在太祝吟唱的《湛露》声中开始。牺牲是三牲俱全:纯黑色的公牛、雪白的羔羊和赤色的豕。当牺牛的血渗入黄土时,御说注意到郑伯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这让他想起去岁鄄之会时,就是这个郑伯最先质疑宋国主持会盟的资格。
今岁仍以宋公为盟主。齐桓公突然提高声量,打断了御说的思绪。青铜盟书上镌刻的尊王攘夷四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御说分明看见郑伯执笔书写时,在二字上留下了过于浓重的墨迹,仿佛要透过青铜刻出深痕。
会盟后的宴飨设在临时搭建的帷宫之中。九鼎八簋依次排列,烹煮的肉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兕觥交错间,暗流涌动。卫惠公借着敬酒的机会,故意将酒浆洒在御说的袖袍上。
宋公莫怪,卫侯笑着取过帛巾为御说擦拭,手指却重重按在御说腕间,卫与宋本是姻亲,去岁嫁女于宋公子,你我本该更亲近些才是。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只是如今郳国屡犯宋境,宋公竟能安坐?
御说尚未答话,郑伯已拊掌而起:不若秋日共伐郳国!吾等既盟,当为宋公分忧。他的提议立刻得到陈宣公附和。齐桓公沉吟片刻,指尖在酒樽边缘轻轻敲击,最终在四双眼睛注视下缓缓颔首。
既然各位都有此意,小白的声音平稳无波,那便待秋收之后,共举义师。
御说举杯的手稳如磐石。他注意到管仲在齐侯身后微微摇头,而郑伯与卫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宴罢归营时已是星斗满天。御说召来司马孔父,二人立于帐外望楼之上。夜风带来远处黄河的水汽,夹杂着军营中马匹和革甲的气息。
郑伯主动请伐郳,其心可疑。御说摩挲着温热的玉圭,目光投向郑国营地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锻造兵器的声响。你遣快马回商丘,命大司马加强南境防务,特别是芒邑一带。
孔父领命欲去,又被御说唤住:且慢。让斥候盯紧郑卫两军的动向,他们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国君怀疑郑卫有诈?
御说望向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去岁郑伯复辟,卫侯助之。今岁卫侯女嫁我公子,郑伯却在这个时候提议伐郳...他没有说下去,但孔父已然领会。
次日清晨,诸侯各自拔营归国。御说站在盟坛遗址上,看着各国车驾卷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天际。地上残留着牺牲的血迹和焚烧盟书的灰烬,几个宋国士卒正在仔细地将这些收拾干净。
国君,该启程了。孔父轻声催促。
御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转身登上驷马车驾。车轴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心事。
归途中的宋国田野正在复苏。农人在田间忙碌,见到国君车驾纷纷跪拜。御说注意到有些田地明显荒芜,去岁的战乱让不少农夫未能及时播种。
传令下去,他对随行的司徒吩咐,开仓贷种,减今年田租三成。
司徒面露难色:国君,若再减租赋,恐军需不足...
照办就是。御说的声音不容置疑,民无粮则国本动摇,军需不足可以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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