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诚刚入行，眼下还不显山露水，可班底这东西，哪能等真缺了才去拼凑？别说拖几年，再过几个月，排得上号的武师、武指，早被袁加班、洪家班、成家班这些新老势力瓜分干净。
听说林政英在洪家班憋着气，叶景诚心里更笃定了。这样资历的老武指，坐镇班主之位，稳当；而往后那位“九叔”，才是真正值钱的筹码。
念头一落，他连多留片刻都舍不得。虽说心里还想跟冯程程多说几句，但眼下要紧的是先摸清林政英的底牌。他朝黄鈤华他们匆匆点头，转身就随太保出了片场。
人一走，黄鈤华、苗乔伟、汤真业还站在原地，话没说完，心却已晃了三晃。叶景诚临走那几句话，听着像天方夜谭，可又不像玩笑。
“阿华，你说阿诚刚才讲的……当真？”
“我哪晓得？试一试又不掉肉。”
“我附议。待会你打头阵。”
黄鈤华：“……”
……
叶景诚跟着太保到了林政英住处。上楼前，太保突然压低声音：“叶生，进去后，您留点神。”
叶景诚一怔，正想问个明白，门铃已经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咔哒”一声，门开了。
两人对上眼，愣了半秒。
眼前这人四方脸，眉骨平，胡茬刮得净，皮肤晒得发亮，活脱脱一个跑片场跑出来的糙汉子……哪还有半分银幕上那个威严沉稳的“九叔”影子？
“阿英，这位是叶景诚。叶生是老板，有事找你聊聊。”
路上叶景诚早把底细透给了太保：编剧、拍戏、搭班子……话里没一句虚的，只是时间上还欠点火候。太保一路听，一路“啊、啊、啊”，嘴就没合拢过。他一个跑龙套的武师，叶景诚犯不着千里迢迢来糊弄他……这话要是假的，图什么？
于是太保信了，也踏实了，自觉成了中间人。劝林政英这种事，他比叶景诚开口管用得多。
“叶生，你好。”林政英点了下头，侧身让进屋。
“喝点啥？白兰地？竹叶青？”
叶景诚听过林政英好酒，后来也是肝病走的。没想到真拿酒待客，看来平日里酒就是水。他不挑，能喝几杯；可太保伸手一拦：“阿英，我和叶生冰水就行。”
太保那点紧张劲儿，加上进门前提醒的那句“留点神”，叶景诚心里已有数……怕是这酒，喝得不省心。
林政英倒了两杯冰水，又拎出瓶竹叶青，搁桌上，另摆一只杯子。意思很明白：边喝边谈。
这才是真上心。他这人，不喝酒，话不进耳朵；一碰酒，话匣子才打开……只不过，得先备根绳子。他喝高了容易上头，谁惹他不痛快，当场翻脸；要是平时有过节的，那就不是翻脸，是动手。
这事是后来洪金保闲聊时提过一嘴，叶景诚此刻还不知情。
“英哥，听说最近在洪家班，事儿不太顺？”叶景诚没绕弯。
林政英斜眼瞥了太保一下。太保咧嘴傻笑，他立马懂了……这嘴，又漏了。低头喝了口冰水，才慢悠悠道：“顺不顺的，不就几个主意没被听进去么。”
“英哥，直说吧……我刚立了个电影公司。拍戏少不了武指、武师，班底得趁早搭。您，最合适坐这个班主的位置。”
林政英那一眼，叶景诚看明白了：他在怪太保多嘴。虽不是七小福出身，但和洪金保一块长大、一块读书、一块练功，情分摆在那儿。太保这么一捅，等于背后嚼师兄弟的舌根，在林政英眼里，就是伤份儿。
“对不起，叶生。眼下，我没打算离开洪家班。”
“英哥，别急着摇头。”叶景诚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句话可能难听，但我得说：你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是真；可七小福那六位，才是洪金保真正叫‘师兄师弟’的人。自己人的话，自然听得进去些……这不怪谁，是人之常情。”
洪金保再讲义气，也做不到事事一碗水端平。叶景诚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目光扫过林政英低垂的脑袋……对方只顾着一杯接一杯灌酒，没应声，可那攥紧酒杯的指节泛了白，叶景诚心里就有数了。
林政英在洪家班不是不受重用，是入班晚，资历压不住老弟兄，想坐稳班底核心，少说还得熬个三五年。叶景诚这话一出口，味道就变了。
“叶生，要不咱先撤？让阿英静一静？”
太保盯着林政英又干掉一杯，喉结上下滚了滚。上回这人喝断片，拳头砸在他肋骨上三天不敢深呼吸；这回倒好，连林政英老家哪条村、跟谁拜过把子都抖给了叶景诚……真挨揍起来，怕不止是肋骨疼。
“英哥可能还不熟我这公司。青灯娱乐刚办完执照，但上一部《**烧腊铺》已经收了三百八十二万，本埠票房，现在片子正往岛国和新加波送。”
林政英闷头喝完第三杯，才抬眼：“那部戏我看过，成。”
“剧本是我写的。”叶景诚见他眉心微蹙，干脆把底牌摊开，“英哥，你点头，我立马给你搭新戏……本子我写，导演你挑，片名你定。”
讲义气没错，可义气不等于捆死在一条船上。只要不坑兄弟，谁不想换个能抬头挺胸的码头？林政英酒瓶顿在桌上，咕咚又灌一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容我想想。”
“我知道光靠嘴说，英哥信不过。”叶景诚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也知道，公司第二部戏《阴阳错》正在拍。不如这样……咱们赌一把？”
林政英眼皮一掀：“怎么赌？”
“就赌这部戏能不能拿下年度票房冠军。”
叶景诚没硬逼，话却像裹了蜜的钩子，一寸寸往下沉：他算过，《阴阳错》破千万不难，而今年冠军门槛，六百万就够……毕竟1979年是近年最蔫的一年。前两年好片子动辄七、八百万，后几年更是一千二、一千五往上窜。眼下榜首是城龙的《笑拳怪招》，五百四十万；第二名《墙内墙外》四百七十万；三四名勉强踩过四百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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