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拳怪招》有功夫招牌,城龙往那儿一站就是票;《墙内墙外》靠胡茵梦,艺文圈捧着、报纸天天登。叶景诚请来的锺楚红和郑纹雅?港姐年年选,脸熟是熟,但观众肯为这张脸掏钱吗?
林政英听完了,仰脖干了最后一口,冷笑:“行啊,赌。”
他不信青灯能翻天……哪怕叶景诚真捧出一部《烧腊铺》,也架不住整个市场打蔫。只是对方眼里那股笃定劲儿,让他后颈有点发麻:这人到底哪来的底气?
赌约落定,叶景诚起身告辞。临出门,林政英突然伸手按住太保肩膀:“你留下。”
叶景诚脚步一顿,瞥见林政英眼尾发红,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他没多话,只冲太保飞快眨了下眼,抬手做了个“上帝保佑”的手势,心里默念:兄弟,这次真对不住,等班底立稳,你名字第一个刻进功劳簿。
……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在客厅响得刺耳,叶景诚被硬生生拽出被窝,趿着拖鞋晃过去抓起听筒:“喂!”
“阿诚,还没睡?”黄晶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没带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叶景诚揉了把脸:“刚躺下就被你薅起来。有屁快放。”
“刚收工,司机在你楼下等着,上来坐坐?”
“好。”
他瞄了眼钟……十一点差十分。大半夜叫人上门,准没好事。
十分钟后,邵氏借来的面包车停在楼下。车上,黄晶才把事情掰开:“《上海滩》片场你没碰上黄天林,猜为什么?”
原来邵一夫的三哥邵人枚进了医院,病得不轻。邵一夫私下叹气,顺嘴提了句“该放手了”,方怡华当晚就听见了风声。
叶景诚对邵人枚的印象,就剩两个词:邵一夫亲兄弟、南洋邵氏掌舵人。按理说,这人不该走得这么早……他若倒下,邵氏就像断了一条腿。后来听说,邵人枚病床上拖了几年才咽气,时间点卡得极巧:正是邵一夫准备交棒前后。两家子女都不愿接班,南洋市场一关,邵氏再想撑住,只剩强撑。
他没想到方怡华下手这么快……邵一夫话音落地第二天,她就把刀架到了黄天林脖子上。
他原是《上海滩》的监制兼导演,如今方怡华一句话,就把监制一职收了去,转头给了新上位的招镇强。
招镇强是谁捧起来的,圈里人心知肚明。黄天林是什么资历?什么地位?要他当着一个没拍过几部戏的年轻人面,被指手画脚、改这调那……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人没病,心先堵上了,索性连片场都不踏进一步。
叶景诚没接话,只低头把茶杯转了半圈。黄天林受什么气,跟他没多大干系。方怡华想往上爬,老班子不挪位,她就只能往下压。
他真正悬着心的是另一桩:黄天林和黄晶是父子。方怡华若拿不住老的,会不会转头盯上小的?对黄天林,她最多压一压、晾一晾,真要动筋骨,邵氏那边未必点头;可黄晶呢?刚立起的旗子,没根基,没靠山,正容易被人伸手扯下。
黄晶和叶景诚赶回黄家时,黄天林已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堆了三截烟头。黄晶一进门就急问:“老豆,到底出什么事了?”
“唉……”黄天林搓了搓眉心,“说来话长。”
叶景诚眼皮一抬:“方怡华搞不定天林叔,就打算从我们身上找补?”
黄晶立马听懂了,一拍大腿:“六婶到底图什么?一家便宜两家沾光的事,她非得搅黄?一千万票房,邵氏稳拿五百万,还不够她喝一壶?”
“一千万?你说了算?人家肯给你排期,才轮得到你开口。”叶景诚冷笑。
黄天林点点头,又叹一声:“还是诚仔看得清。”
这话出口不到半分钟,他已叹了第三回。
叶景诚最怕的,终究来了……片子上映卡住了。方怡华不敢硬抢档期,但只要一句“技术复检未完成”,拖个三五天,就能让《阴阳错》的排片表直接作废。拖一年?拖两年?对她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
“老豆,这事你没跟六叔讲?”黄晶声音发紧。
《阴阳错》拍了一半多,他熬的夜、跑的外景、磨的镜头,全堆在胶片里。不是为争口气,是真把命搭进去了。现在倒好,一句没影的“协调问题”,就要抹掉他三个月的拼劲?
“六哥……昨儿下午的航班,飞新加坡了。”
屋里一下静了。连挂钟滴答声都像敲在耳膜上。
“我来想想办法。”
方怡华这一招,狠就狠在一个“拖”字。背后站着邵氏、TVB,拖得起;叶景诚和黄晶呢?钱投光了,人耗尽了,再拖下去,不是破产,就是低头。
更棘手的是,邵一夫装不知道。可谁能信?是真不知情,还是默许她练手?又或者,干脆给了她一张空白支票,让她试试水深?
叶景诚没再多留,起身告辞。回家路上,风不大,他却觉得后颈发凉。
破局,得从根上断。
自己单干?能力不缺,但没钱没人脉,硬撑只会散架。眼下最可行的路,只剩一条:绕开发行方,直接找院线。
八十年代的香江,五条院线扛旗……邵氏是龙头,嘉禾、安乐、双南各占一摊,金公主还在翻新丽声戏院,刚挂牌。
双南?专放内地片和佐派小成本,审查比过海关还严,叶景诚看都没看第二眼。
安乐旗下的百老汇?银幕少、厅数少、西片专营……他们连国语片都嫌配音费贵,更别说捧新人。
剩下两条路:邹文怀掌舵的嘉禾院线,雷觉昆刚拉起的金公主。
“嘉禾分红拖三年起步,账本写得比剧本还花。”叶景诚自嘲地笑,“雷觉昆?脾气硬,嘴毒,拍片不懂还爱改剧本。可偏偏,他欠钱不赖账。”
他揉了揉太阳穴。能从四大探长年代活到今天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邵一夫老辣,邹文怀滑溜,雷觉昆凶,但凶的人,往往不屑耍赖。
“他是雷老虎,我也不吃素。”
最后,他定了金公主。
第二天一早,叶景诚独自走进九龙巴士公司大楼。
前台姑娘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带点估量……西装熨得平,领带没歪,手指干净,指甲剪得齐,不像跑单帮的,倒像哪家公司的法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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