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台面，声音不高不低：“靓女，雷生在不在？”
“雷生十分钟后回来。”姑娘顿了顿，“请问您是……？”
“我叫叶景诚，做电影的。以前片子都在邵氏上。听说雷生最近在整院线，想过来看看，有没有碰得上的地方。”
“啊？”姑娘愣住，下意识坐直了，“您……是叶景诚？”
他点了下头，没笑，也没催，只静静等。
姑娘赶紧翻登记簿，笔尖微颤：“那……那请您稍等，我马上通知雷生秘书。”
没人想到，这个穿得体面、说话有分寸的年轻人，其实连雷觉昆的面都没见过，更没递过一封正式邀约函。
但他站在这里，就是冲着谈事来的……不是求人，是试刀。
文员低头翻了翻预约本，没找到“叶景诚”这个名字。可她又怕记漏了……何况眼前这人眉眼清爽、举止沉稳，帮一把也无妨。便笑着开口：“叶先生，系统里暂时没查到您的预约。您先坐会儿，等雷生开完会，我帮您问一声。”
“好，谢谢。”他点头致意，顺势伸出手来，指尖轻碰她掌心，又稍一停顿，语气自然：“对了，怎么称呼？要是和雷生谈成了，以后咱们怕是天天见。”
“郭小玲。”她声音轻了些，耳根微微发烫。
叶景诚在沙发落座后，她转身倒了杯咖啡送过去，递过去时垂着眼，连抬眸的工夫都没敢多留。
他望着她匆匆转身的背影，嘴角一扬，低声自语：“脸长得周正，话不用多说，事就容易办。”
咖啡入口微苦，他慢慢喝着，静静等了两小时。
……
“小玲，看什么呢？”雷觉昆刚从员工通道折返，一眼就见秘书踮脚探身，像被什么勾住了神。
“啊！”她猛地回神，忙站直身子，“雷生好。”
“嗯。”他应了一声，抬腕看了眼表，“奋斗那几个后生到了没？”
“到了，在会议室等您两个多小时了。”
“行，待会儿冲几杯咖啡进来。”
雷觉昆转身欲走，郭小玲迟疑半秒，还是追上一步：“雷生，还有个事……有人想见您。”
“哦？”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这姑娘跟自己时间不长，但规矩学得快，不该贸然往里领人。莫非来头不小？
“叫叶景诚，自己开了家电影公司。之前片子都在邵氏上映，听说您要重整院线，特地过来谈合作。”她语速加快，生怕挨训，“我没敢擅自做主，让他先在候客区等着。”
“邵氏？”他眉峰松开，“人在哪？”
“还没预约，我拿不准主意，就请他在外面坐着。”她垂着手，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
“小玲，这次你做得对。”他语气平缓，“先带他去我办公室，等我开完会再聊。”
刚迈两步，他又顿住，改口道：“算了，半小时后，你带他直接来会议室。”
“明白，雷生。”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心里却轻轻一跳……待会儿见了面，他会不会朝自己笑笑？或者，顺手把咖啡杯还她时，多说一句谢谢？
半小时后，郭小玲引着叶景诚穿过走廊，两人边走边聊，声音不高，节奏却很顺。
叩、叩、叩……
“进来。”
门推开，叶景诚独自走进去。目光扫过一圈：居中而坐的是雷觉昆，侧旁那位锃亮光头、气场沉实的，是麦加；另五男一女，他也认得……石天、黄白鸣、曾智伟……全是日后新艺城七怪里的面孔。
他心里一动：人齐了。
他没料到，自己这一趟，早把雷觉昆原定的棋路搅乱了。
雷觉昆本已铺好整盘局……可《烧腊铺》一炮打响，邵氏突然回血，院线若按原计划开业，不是撞上枪口，就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他连夜重估风险，干脆提前半年，把奋斗公司的石天这批人拉进局里，赌的就是抢在邵氏彻底翻身前，先把银幕攥紧。
“雷生，您好。”叶景诚伸手与雷觉昆相握，又朝众人颔首示意。
暗里咂摸：这老头面相硬，眼神沉，真要较起劲来，怕是半分情面都不讲。
“坐。”雷觉昆吸了口烟斗，烟雾散开才开口，“听说你也拍电影？这儿几位，都是圈里摸爬出来的，年轻人，互相认识认识。”
话音未落，曾智伟就笑着起身，圆脸堆着和气：“你好，曾智伟。”
他主动上前，并非因同行之谊……而是七怪里他资历最浅，雷觉昆开了口，哪怕对方是茶水间打杂的，他也得第一个迎上去。
他今天能坐这儿，全靠麦加拉来充场面：既抬高谈判价码，也替新公司多听几句外行话。他自己名下，连一股子股份都没有。
曾智伟之后，其余几人陆续报了名字。唯独麦加、石天、黄白鸣三人纹丝不动，只朝叶景诚点了下头，连姓甚名谁都懒得提。
他们不急……协议早签了字。新公司股份，雷觉昆占五成一，麦加四成九；黄白鸣拿九，石天十九；剩下那七十二，早一分一厘划清了。余下四人，顶多领份高薪，算不上股东。
所以见叶景诚孤身一人进来，三人都没太当回事。
一个公司，靠单打独斗撑不起来。
要么，他背后那家公司小得可怜，连账本都未必有；
要么，他只是个跑腿的……上面派来探风向、试深浅的小角色。
不管哪样，都不值得起身寒暄。
叶景诚站得稳当，神色如常，开口便道：“雷生，这趟来，诚意十足，专程为合作。”
“跟我谈合作？”
雷觉昆语调上扬，尾音略沉，听不出笑意，倒像把刀子轻轻刮过案面。他第一眼见叶景诚，二十出头的年纪，衬衫熨得平，领带系得正，可那副样子……太嫩了。心里已先打了七分折扣，只当是哪个后台递来的毛头小子，撞门碰运气。
但他记着秘书早前那句“人没露面，片子先火了”，便没当场掀桌，只把话撂得直：“行，你讲讲，什么条件？什么本钱？也让几位同行听听，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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