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诚没迟疑：“就一条……片子上雷生的院线。不交包底费。本地、海外，票房五五开。”语气轻快，像在说今晚吃烧腊还是叉烧，半点没琢磨对方脸色。
“嘶……”
满座吸气声齐刷刷响起。有人低头捻烟，有人搁下茶杯，更多人盯着他，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哪来的胆子，敢把院线当自家铺子开？
好在他进门就挂着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不然早被请出去了。这哪是谈生意？分明是来收租的。可租金在哪？账本呢？真金白银呢？
雷觉昆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钉过去：“我这人不爱绕弯……你这话，有几分真？”
叶景诚抬手，朝麦加他们一指，再指自己胸口：“他们七个人干的事，我一个人，就能落地。”
“口气不小。”石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其余几人没出声，但坐姿都变了……曾智伟先前还笑着递茶，此刻手指松了松领带，下巴微收，眼神凉了下来。
叶景诚扫了一眼麦加等人，语气平静：“先说明白，我不是比谁高谁低。只是让雷生看清……我手上是什么货。”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公司成立不到一个月，没做过第二部片子。眼下只有一部，月初上的《**烧腊铺》。”
“成本十七万八。本地票房……三百八十二万。”
麦加指尖一紧，杯子差点磕响。这才听明白……什么“没时间积累经验”，压根不是谦辞，是往他脸上贴字：你摔三回才爬起来，我起手就是三百万。你靠跌打滚爬攒口碑，我靠一炮定音立招牌。
雷觉昆眼皮一跳，没说话，可瞳孔缩了半分。他记得那部片子……邵氏今年唯一没靠露骨镜头撑场面、全凭故事卖座的戏。连他私底下都跟人提过：“《**烧腊铺》要是晚两个月上映，怕是要挤掉《林亚珍老虎鱼虾蟹》的榜位。”
邵氏今年片子不少，可挑得出手的没几部。风月片卖肉能撑一时，剥掉那些桥段，票房立马腰斩。真正靠剧本、靠人物、靠节奏杀出重围的，全年就两部：《绝代双骄》四百万，《林亚珍老虎鱼虾蟹》三百一十七万。其余如《**断剑小小刀》《圆月弯刀》《神偷妙探手多多》《疯猴》，勉强过两百万，已是强弩之末。表面看邵氏还在榜首，实则根基已松……直到《**烧腊铺》出来，才让人觉得：邵大亨真动了真格。
雷觉昆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没打断。
叶景诚接住这空隙：“第二部正在拍，十二月初杀青。本地票房，我预估……一千万。”
黄白鸣嘴角一扯：“后生仔，嘴滑了吧？想说一百万？”
“一百万？”叶景诚笑了笑，没生气，只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光成本，就过了这个数。”
……
会议室静得听见空调出风声。
没人接话。质疑堆在喉咙口，却卡住了……麦加自己投过百万的《独臂刀大战盲侠》，结果赔掉近三十万，刚缓过气又栽一跤。一百万回本？三百万才打平。而今年全港，破三百万的片子，统共七部。
《**烧腊铺》能冲三百万，叶景诚该去庙里还愿；再搞一部同量级的？难。更别说他连五百万门槛都没跨过，就敢喊一千万……这不是野心，是赌命。
自信和疯，有时就隔一层纸。信得对，叫魄力；信错了，叫妄念。
可他说得那么定，像报天气预报……不争不辩，不求认同，只等结果。
雷觉昆忽然抬手，拇指朝上，点了点：“后生仔，嘴皮子利索。”
稍停，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沉下来：“不过……你说的这些，要是真有其事，邵大亨早该捧你上天。怎么，还得你亲自跑这一趟，来跟我谈？”
“六叔的心气儿早散了，跟不上如今的风向。再把摊子交给一个容不下人的女人，这步棋，从根上就走歪了。”叶景诚摇头，目光沉静，却掩不住里头的落寞。
“我就当你说的，句句属实。”
雷觉昆用烟斗柄轻轻磕了磕铜烟灰缸，簌簌落下一小堆灰，又慢条斯理捻进新烟丝，火柴一划，青烟缓缓升腾。他没抬眼，只道：“可你一张嘴就想搭伙，我这边光是院线重铺，就得提前半年动工；人工、物料、档期全得翻倍……这些，你打算怎么补？”
其实院线翻新并不等于停映。眼下金公主银幕上已接连上了几部片子，装修不过是整盘棋里最显眼的一角。
真正卡脖子的，是时机……得等邵氏和嘉禾咬住彼此咽喉那会儿，金公主才能以旁观者之姿横插一脚，站稳脚跟。上回就是这么成的。
还缺一样：扛鼎的人。嘉禾靠李小龙、成龙撑场面，金公主呢？眼下排片单上，不是皮包公司凑数，就是跟风拍的短平快，没一个能镇得住场子。
所以雷觉昆才盯上新艺城那帮人。天时、地利、人和齐了，风险才压得下去，对手也才措手不及。
“雷生……”
叶景诚刚开口，雷觉昆抬手截断，掌心朝外，动作干脆：“行了，话我记着。没事，先回去吧。”
“那我告辞。”
叶景诚自打抵港，头一回被这样送出门。来前他早想过可能扑空，甚至预估过连门都摸不着。可真听见这句话，比见不到人更闷……像一拳打在棉絮上，软，却硌得慌。
雷觉昆是不是真没把他当回事？还是故意吊着？他一时拿不准。但心里那点被攥着的不适，实实在在。
“哼。”
他背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几个人便交换眼神，嘴角绷得冷硬。有两位更是低头拨弄钢笔，仿佛刚才那人踩过的不是地板，是他们的脸。
又熬了近半小时，今日议程才算收尾。
雷觉昆叫来秘书：“小玲，打个电话给李记，让他盯紧这个后生仔。”
秘书刚转身，他又补了一句：“再叫院线工程那边的负责人，立刻上来。”
“知道啦，雷生。”郭小玲应声退下，回到工位，拉开抽屉取出电话本，照着页边折痕翻到一页，指尖一按，拨通。
“喂？”
“你好，全能侦探社，李智群。”听筒里声音干练。
办公室里，叶景诚靠在椅背上，脑子转得太久，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在思量中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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