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回响消散后的第五息,赵天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他闻到的不是铁锈味,也不是草药清苦气,而是新翻的泥土腥气,混着极淡的稻花香味。
土墙、土炕、土灶。灶台上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地瓜糊糊,糊糊已经凉透,碗沿上结了一层极薄的糊皮。
窗外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刚灌浆,青中泛黄,晨风吹过时整片稻田都在沙沙地响,那声音和风吹过铁匠铺门口那棵老槐树时截然不同——更沉,更密,像大地在呼吸。
他抬起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垢,掌心横七竖八几道旧年割稻留下的疤痕已泛白起毛。这双手不知种了多少年地。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堂屋里堆着几麻袋稻种,墙根立着锄头、铁锹、镰刀和一把被磨得只剩半截的犁头。
犁头柄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凹痕恰好吻合虎口的弧度。门槛外是一方不大的晒谷场,几只芦花鸡正在晨光里啄石子。
再往外是稻田和菜畦,茄子紫得发黑,丝瓜藤攀在竹架上开满了黄花。
“爹!起了没?”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里传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新泥。他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身后晨光将他轮廓镀了一圈模糊的金边,“今儿个东头那片稻该灌第三遍水了,我去放水,你歇着,别下地。”
赵天还没来得及应,那汉子已经把锄头换到另一侧肩膀,弯腰将院门口被风吹歪的两根竹篱笆重新插稳当,大步朝东头田埂走去。
他走路时右脚微跛——那是多年前犁地时被惊牛顶翻,在石头上磕碎了膝盖骨,村里郎中接骨没接正,从此瘸了一辈子。赵天看着那个背影渐远,忽然想起这个背影——那是他这一世的儿子,叫大壮。
这具身体前主人是个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田。
老伴早早没了,一个人把独子拉扯大,给儿子娶了媳妇,又把孙子孙女一个个抱大,然后自己老了。
他试着感知丹田——空空如也,他也不在意,从灶台边摸过一根竹竿拄着,慢慢走到田埂上。
晨光正从东山头漫上来,将稻田染成一片青金色。
大壮正蹲在田埂上扒开水口,渠水哗哗地灌进稻田,在泥面上冲开一圈圈细密的泡沫。他干活极专注,额上青筋微微凸起,嘴角却带着一抹极淡的自在——那是庄稼人看到水灌进自家田时最朴实的满足。
“爹!让你歇着你又出来!”大壮抬头看见他,眉头皱起来。
“我不下地。就看看。”赵天在田埂上坐下,竹竿横在膝上。大壮看了他片刻,确认他不会偷偷抡锄头,才又蹲下去继续放水。
不远处,大壮的媳妇春妮正蹲在菜畦里摘茄子。春妮是个极勤快的女人,从嫁过来那天起每天天不亮起床做饭喂鸡洗衣服下地,把一大家子的日子理得一丝不乱。
她摘茄子的动作极利索,左手托着茄身,右手剪子一铰,茄子稳稳落在掌心,反手搁进竹篮。竹篮里的茄子已经冒了尖,紫黑发亮。
“爹,今儿个摘了几个嫩的,中午蒸了拌蒜泥。”春妮提着竹篮走过田埂,顺手将赵天肩上沾的一根稻叶拈掉,动作自然得像拈掉自己衣裳上的线头。
赵天看着春妮的背影拐进灶间,又看着大壮从东头田埂走到西头菜畦,检查丝瓜藤上有没有生虫。
他们各忙各的,偶尔隔着半片菜畦喊一声——春妮问水放够了没有,大壮说够了够了你让老大把后院那口缸挪一下。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这就是他这一世的家。没有法则,没有修为,没有十大势力,没有神帝劫。
只有这片田,这对夫妻,和他们那窝叽叽喳喳的娃。
大壮和春妮生了三个娃,老大是个闺女,叫大丫,已经嫁到了隔壁村,女婿是个泥瓦匠,逢年过节带两只老母鸡回来探亲。老二是儿子,叫铁蛋,今年二十出头,正是浑身力气没处使的年纪,下地干活能顶一头牛,就是吃饭太费米。老三也是闺女,叫小丫,才十来岁,还扎着两只羊角辫,每天的任务是喂鸡和扫地,干完了就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铁蛋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太阳落山才回来,往门槛上一坐能把一锅地瓜糊糊喝得呼噜呼噜响。
春妮骂他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铁蛋说娘你是没下地不知道饿。大壮在一旁修锄头柄,眼皮都不抬,但嘴角是上扬的。
小丫每天喂完鸡就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她没上过私塾,字是从村东头私塾的窗外偷听来的。
柳先生——就是那个板着脸的老秀才——发现她趴窗户,没赶她走,反而每天下课后多写几个字给她看。小丫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反复摹,摹到天黑看不见了才回屋。
赵天蹲在她旁边看她写字,小丫写了个“田”字,问他对不对,他说对。
小丫又写了个“牛”字,问对不对。他说牛字上面有一撇,你忘了。小丫皱了皱鼻子,添上那一撇。她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树枝刻进泥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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