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更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走路离不开拐杖,不能再撑船。但她每天还是天不亮就醒,坐在渡口那棵大榕树下,腿上盖着阿萍缝的旧棉垫,看着渡船在南岸和北岸之间一趟一趟地来去。泥鳅撑船时还是爱唱歌,水生有时拄着拐杖走到渡口,坐在母亲旁边听,说泥鳅这嗓子还不如当年。老秦说不如你当年。水生说我也没他那么难听。两个老人就在榕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
临终前的那个黄昏,老秦半躺在船舱门口,身上盖着阿萍缝的旧棉垫。夕阳正从河面一寸一寸沉下去,将整条河染成极深的金红色。水生蹲在码头上修船板,背影佝偻,右手微跛。泥鳅撑着渡船正从对岸回来,竹篙入水的声音极稳极沉,歌声远远地飘过来,还是跑调,但在这河面上已唱了不知多少年。
她忽然感应到了神念回响。父亲。他还活着。她在短暂恢复神尊修为的那一刻没有去握归墟矛,只是用这片刻确认了父亲还在凡人界的另一个角落继续化凡。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任由修为再度剥离。
她将目光慢慢扫过渡口的一切——那棵极老的大榕树,树冠遮出半亩阴凉。那条被脚底板磨得油光水滑的石阶,从岸上一级一级伸入河中。水生蹲在码头上修船板的背影,他手里的锤子一锤一锤极沉极稳。泥鳅的渡船正靠岸,船头那个小小的身影跳上码头,将缆绳系在石墩上——那是泥鳅的儿子小泥鳅。
这一世她撑了一辈子船。她不知道那些坐过她船的人最后回了哪个家,不知道水生以后还修不修船板,不知道泥鳅的儿子以后会不会接过渡船的竹篙。但她知道这条河她守过,这群人她渡过,这艘船她撑过。她这一生撑船,渡的就是收纳万界的根基——将过客收纳在渡船上,将离别收纳在重逢里,将一辈子收纳在这条河的两岸之间。船板会朽,渡口会老,但河还在流。只要河还在流,渡船就还在。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转向水生。水生正蹲在码头上,将一块新木板楔进船底的破洞,锤子落下去极沉极稳。老秦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闭上了眼睛。
老秦,这个在老渡口撑了一辈子船的老太太,在这个极安静的黄昏,安静地走了。河风极轻极缓地吹过榕树的气根,河水依旧一波一波地拍在船舷上。水生修好船板抬起头,看向船舱门口安详闭目的母亲,手里的锤子慢慢放了下来。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将母亲腿上的旧棉垫轻轻盖好。转身走到船尾,握起那根被母亲掌心磨得油光水滑的竹篙,斜插入水,渡船无声地滑离了码头。
竹篙入水的声音极稳极沉,和从前每一天的黄昏一模一样。
【第1627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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