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耿月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她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推开堂屋的门,生怕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们。
院子里一片寂静,昨夜又下了小雪,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响。
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霜,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廊下那口粗陶大缸安静地蹲着,缸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缸底的雪水清澈见底。
她走到灶间生火,从水缸里舀水时发现缸壁内侧结了一层薄冰,用葫芦瓢轻轻一敲就碎了。
她从柴堆里挑了几根最干燥的海棠木枯枝塞进灶膛,火舌很快舔上了锅底,灶间里渐渐暖和起来。
扫尘不能用冷水。这是她娘教她的——积了一年的灰尘和蛛网,见了冷水会凝成泥垢,越擦越脏。必须用滚水兑碱面,趁热擦,灰才肯走。
这个道理她用了大半辈子,从老宅到海棠院,每年腊月二十四都是这套工序,从来没变过。
她从灶台角上的陶罐里舀了半碗碱面,碱面是去年夏天自己晒的,用后山向阳坡上采的土碱草烧成灰,加水沉淀后晒干,碾成粉末,收在陶罐里。
她将碱面倒进木盆里,滚水一冲,碱水瞬间泛起细密的白沫,散发出一股极冲极烈的碱味。
这味道不好闻,呛得她眯了眯眼,但她闻着踏实——碱味越重,去污越狠,扫完尘家里里外外才真的干净。
她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鹅卵石丢进碱水里,刺啦一声,水汽蒸腾,碱味更浓了几分。
热水去油,碱面去垢,滚石杀菌——这是她娘传下来的扫尘三件宝,少一样都不行。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天边刚泛出第一线蟹壳青。她手里拿着那个极旧的竹编鸡毛掸子,鸡毛是北境雪鸡的尾羽,油亮蓬松,掸灰时不扬尘。
这把鸡毛掸子跟了她很多年,从冰魄神宫带到这座小院,鸡毛换过好几茬,竹柄还是原来那根,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
她走到廊下将鸡毛掸子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掸去昨天积的浮灰,然后开始掸廊柱上的蛛网。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鸡毛掸子在廊柱之间来回游走,蛛网便软软地落下来,在晨光中像一片极薄极透的灰纱。
赵曦扛着战锤从屋里出来时,头发还乱糟糟的,但精神头已经十足。
她在北境佣兵团养成了习惯,天不亮就起来练锤,回到家也改不了。
她本来打算照常去后院练锤,看到二娘已经在掸廊柱了,立刻把战锤往廊下一顿,主动揽下了扫房梁的活。
她个子高,站在地上举着鸡毛掸子就能够到最高的那根梁木,不用搬梯子。
在北境冰原上爬了那么多年的山,她的臂力远比常人强,举着鸡毛掸子扫了大半个时辰,手臂纹丝不动。
房梁上的蛛网积了一年,灰扑扑地吊在梁木之间,被灶间的烟火气熏得有些发黏,她用鸡毛掸子轻轻一挑,蛛网便应声而落。
“曦姐,左边那根梁上还有个燕子窝!”小远扛着小扫帚跑过来,仰着头指着房梁角落。那是去年春天燕子筑的巢,秋天燕子飞走后巢就空了,巢口结了薄薄的霜。
赵曦用鸡毛掸子在燕巢周围轻轻扫了一圈,把浮灰扫干净,但巢本身纹丝不动。
她知道这个燕巢是小远的宝贝——每年春天燕子回来,小远都要趴在廊下看它们衔泥筑巢,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燕子秋天飞走了,他就守着空巢等明年。
有一回一只调皮的小燕子从巢里掉下来,小远用手帕把它包好,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送回去,为此还被母燕啄了一下手背,他不但不哭,还笑着说母燕护崽是应该的。
赵晨从货箱里拿出几块干净的白棉布。这些棉布是他上次从南疆带回来的,原本是要给母亲做新围裙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棉布浸在碱水里泡透,拧干,开始擦门窗。他擦门窗的手法和他贴货箱标签时一样工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扇门板都被他擦得纤尘不染。
擦到门框时他忽然停住了,手指轻轻摸过门框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
那是小远的身高刻度,最下面那道刻痕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是很多年前刻的;最上面那道是今年立冬新刻的,刀痕还新着,木头茬子还没被磨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年给他们刻身高——大姐的刻痕最高,三哥的刻痕在旁边,他自己的刻痕在最下面。
后来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每次回来都要在门框上刻一道,看看自己又长了多少。
他用干布轻轻拂去刻痕上的灰尘,没有用碱水去擦——碱水伤木头,这些刻痕要留着,一年一年地留着。
小远扛着小扫帚跟在赵曦后面,专门扫墙角的蛛网。他扫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到廊下时忽然叫了起来:“金翅!别动!”
原来金翅不知什么时候从竹帘上飞下来,正蹲在一个蜘蛛网上方的墙缝里,歪着头看蜘蛛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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