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十六,宜结婚、领证、动土、安床、出行。忌安葬、作灶、伐木、作梁、行丧。我妈特意查的黄历,在视频里喜气洋洋地告诉我今天诸事大吉。现在她应该已经接到使馆的电话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承受。十二岁失去丈夫,五十岁又要失去半个儿子——陈默管她叫妈叫了六年,从我们大三开始。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终于哭出来了。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从事故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我居然一直没哭过。肋骨疼得我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碎的贝壳。我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节发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我没有非要去拍什么婚纱照就好了。如果我听了他的话去希腊呢?他本来想去圣托里尼,说那里的蓝顶教堂适合拍照。是我坚持要来马耳他,因为我在地理杂志上看到亲吻象的图片时尖叫着说“太浪漫了”。
那个尖叫的女孩现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左腿可能留下永久性的伤,医生说腓骨骨折的碎屑压迫到了神经,恢复情况要看后续手术。我不在乎我的腿。我只在乎陈默最后回头看我时那个表情,他嘴巴在动,在说什么?摩托艇的声音太大了,我根本听不见。是“我爱你”吗?还是“小心”?或者他只是想叫我的名字,潇潇,潇潇,像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说的那样。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地中海的日落来得很快,从金色到绛紫到墨蓝,用不了一个小时。我盯着那片逐渐沉入黑暗的海,想起昨天这个时候,我和陈默还在瓦莱塔的圣约翰大教堂里看卡拉瓦乔的画。他指着那幅《被斩首的施洗者约翰》说:“你看,卡拉瓦乔把自己画在了血里。”我不懂艺术,只觉得那幅画阴森恐怖。他笑我胆子小,说等明天拍了婚纱照,要用亲吻象当背景,那才是真正永恒的东西。
永恒。我对着黑暗的海面笑出声来。永恒个屁。
那天晚上我开始做梦,梦见陈默还坐在摩托艇上,回头对我笑,嘴巴一张一合。我拼命想把身体往前探,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海水突然涌上来,黑色的、黏稠的海水灌进我的耳朵、鼻子、眼睛。我在水里看见陈默在往下沉,白色T恤像一面投降的旗帜,他伸着手,手指在最后的阳光里透明得像玻璃。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监护仪又在尖叫。护士跑进来检查我的生命体征,我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粗糙的皮肤里:“帮我找一个人。一个中国男人,二十六岁,戴眼镜,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护士掰开我的手指,用棉球擦着我掌心里的血痕:“小姐,地中海救援队还在搜。你得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我十八岁认识陈默,那时候他是我们学校辩论队的四辩,戴着黑框眼镜,说起话来文质彬彬。我们第一次约会他选了一家川菜馆,自己辣得眼泪汪汪还要逞强说“不辣不辣”。他眉骨上的疤是大四那年跟人打架留下的,为了保护我。那天在学校的露天咖啡座,一个喝醉的学长对我动手动脚,陈默扑上去跟人扭打在一起,被对方的戒指划了一道。后来我给他缝针,他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讲冷笑话。
“陈默,”我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说,“你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打着病房外的礁石。我数着那些声音,数到第三百四十七下的时候,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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