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病死了。在家守丧。”
厅中安静了一息。
青阳散人摇了摇头:“打人不算什么,问题是那个县丞是在守丧。这事传出去,信州官场人人自危。压得太狠了。”
他又道:“吴鹤年与张贺是最早追随节帅起事之人,忠心耿耿,论聪慧才具,吴鹤年更胜一筹。”
“只是此人性情跳脱,行事不够沉稳。上个月他在抚州处理一起豪强侵占佃田的案子,本来判得公允,结果散衙后跟原告佃户喝了顿酒,席间大放厥词说‘这帮豪右早该杀光’。”
“消息传开,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连正常公务都不敢跟他交接了。”
青阳散人放下手指,语气笃定:“张贺虽才干稍逊,但为人沉稳老到,人情练达,长于调和上下。”
“洪州新附未久,当以维稳为重。所以,属下举荐张贺。”
刘靖没有立刻答话。
他心里其实更属意徐二两。
只是——
刘靖想起徐二两当年的脚色。
此人早年在歙州衙门里做了八年掌故,那可是最底层的杂吏,连胥吏都算不上。
八年啊,被人呼来喝去、踩在脚底下的八年。
后来自己破格提拔他,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做什么事都恨不得一蹴而就。
压得太狠了。
再压下去,不是把人逼成干将,就是把人逼成反骨之徒。
刘靖又想起自己当年的处境。
他也是底层出身,也有过“恨不得把旧世道砸个稀烂”的冲劲。
但坐到这个位置上才明白——砸烂容易,收拾残局才要命。
“可。”
刘靖点了点头:“就张贺吧。”
徐二两的事不急,让他在信州再磨几年。
等棱角磨圆了些,将来未必不能挑更大的担子。
正说着,门外廊下响起脚步声。
朱政和快步走到门口,拱手禀道:“节帅,驿丞方才送来一份拜帖。”
他双手呈上帖子,声音压低了些:“虔州,谭全播。”
厅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
谭全播。
他亲自来了。
刘靖接过贺帖,随手翻看了几下。
帖子写得中规中矩,恭贺节帅“喜添麟儿”,措辞恭敬而不谄媚,用的是上好的宣州贡纸,字迹端方,一看就是出自老辈文人的手笔。
刘靖将帖子搁在案上,嘴角微弯。
“两位先生以为,卢光稠派谭全播亲自走这一趟,所为何事?”
陈象先开了口。
“谭全播此人,属下在洪州时便有耳闻。虔州上下皆称其为‘谭相公’,是卢光稠的谋主,更是其表兄弟。”
“此番他不派寻常使节,而是亲身赴险,所议之事必然不小。”
他顿了顿,又说:“属下在洪州时,见过虔州商队带来的货物——品质精良但数量稀少,说明虔州百工技艺不低,但商路受阻。更关键的是,虔州的盐铁如今都要仰仗节帅的地盘供给,卢光稠实际上已被掐住了命门。”
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笑意从眼角漾开。
“岂止是不小。”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畅快:“属下斗胆,先恭贺节帅——不费一兵一卒,再得虔州之地。”
刘靖放下茶盏,长长吐了一口气。
“卢光稠此人,还算识时务。”
这句话说得随意,听在陈象和青阳散人耳中,却重如千钧。
这是绝对的自信。
刘靖转头看向门口的朱政和。
“让他明早辰时来节度府。”
“喏。”
朱政和躬身退下。
刘靖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贺帖,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让老先生先在豫章城里逛逛。”
他端起茶盏,目光悠然。
“该看的,让他看个够。”
……
驿丞很快便带回了消息——明日辰时赴节度使府。
既不是即刻召见,也不是晾上三五天。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恰到好处。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品了品这个分寸,微微点头。
这位年方弱冠的宁国军节帅,连接见外使的火候都拿捏得这般老到,当真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坐在馆驿的客舍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申时刚过,离天黑尚早。
谭全播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找到值守的馆驿书吏。
“有劳小郎君。”
他拱了拱手,语气和煦。
“老朽与袁州彭刺史乃是多年故交,听闻彭公如今就在豫章城中安居,想去探望一番,叙叙旧情。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书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衫,态度恭谨但不卑不亢。
“谭先生稍候,容小的去禀一声。”
片刻后,书吏回来,笑着点头:“成,小的派人领先生过去。”
没有推诿,没有盘问,也没有故意刁难。
干脆利落。
谭全播暗暗留了个心眼。
若是在虔州的驿馆,外来使节想要私下拜访城中之人,少不得要被驿丞盘问半天,搞不好还得上报刺史府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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