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气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刘成站在厨房门口仰头看天，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昨天做好的豆腐切成块，放在竹匾上，端到院子里晾着。天冷，豆腐冻住了就是冻豆腐，炖菜好吃。老吴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刘成把竹匾搁在木架上，一块一块豆腐码得整整齐齐。
“刘成，这豆腐能冻住吗？”
“能。今夜冷，明天就冻硬了。”
小雨蹲在竹匾旁边，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豆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嫩嫩的，颤颤巍巍的，她赶紧缩回手，怕戳坏了。刘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又伸手戳了戳，这次轻一些。老吴拄着拐杖走了。
幽灵在菜地里挖萝卜。萝卜不多了，还剩一小垄，是留着过年吃的。他蹲在地边上，用手扒开土，把萝卜一个一个拔出来，抖掉泥，放在筐里。他拔得很慢，生怕拔断了。小雨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拔，她拔得快，拔断了一个，萝卜断在土里，她把那半截萝卜从土里抠出来，看了看，舍不得扔，放进筐里。幽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爷爷，过年吃萝卜炖肉吗？”
幽灵想了想。“不知道。刘叔做什么吃什么。”
小雨把那半截萝卜上的泥擦了擦，放进筐里。
下午，天气更阴了。风从峡谷外面灌进来，冷飕飕的。白鸽坐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没有书，看着天上的云。李淑芬从她门口经过，停下来。
“妈，进屋吧。冷。”
白鸽摇头。“不冷。看会儿天。”
李淑芬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天上的云。云灰蒙蒙的，一层一层，压得很低。“要下雪了。”白鸽点头。“下吧。下雪好，盖地。”
李淑芬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天。
赵小梅在屋里给父亲缝棉裤。她的手不灵便，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用力。赵德厚坐在床边看着她缝。
“小梅，别缝了。我有棉裤。”
赵小梅头也不抬。“你那棉裤薄了，不暖和。这条絮了厚棉花。”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女儿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针脚虽然歪，但密实。他想帮她，又不知道从哪帮起，就那么坐着看。
刘成在厨房里剁馅。白菜是地里的，肉是方志远上次带来的，冻在缸里，化了一块。他把白菜切碎，用盐腌上，挤出水分，和肉泥拌在一起，搅上劲。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
“刘成，今天又包饺子？”
刘成把馅搅匀了，闻了闻。“不包。蒸包子。白菜肉馅的。”
老吴没有再问，坐在那里等着。锅里的水烧开了，刘成把包好的包子一个个码进蒸笼，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小雨跑进来，蹲在灶台边等着。幽灵也来了，站在门口。
锅盖揭开，热气扑面。刘成用筷子夹出一个包子，放在碗里，递给老吴。老吴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小雨也拿了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咬了一小口，汁水从褶子里流出来，她用舌头舔了舔，又咬了一大口。幽灵也拿了一个，站在门口慢慢吃。
白鸽在自己屋里吃包子。包子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她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软，香。屋里生着炉子，不冷，她把棉袄扣子解开了。
傍晚，天更阴了，风也更大了。父亲站在小麦地边上，地里的土冻硬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地。
“雪前脚要下，麦子盖上一层，开春长得好。”父亲说。幽灵点头，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爷爷，回去吃饭了。”幽灵被她拉着走。她的手还是那么小，暖暖的。
晚上，食堂里煮了小米粥，包子还剩几个，刘成热了热端上来。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粥，咬一口包子。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小雨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
“爷爷，明天还蒸包子吗？”
幽灵想了想。“不知道。刘叔蒸什么吃什么。”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要下雪了。”
沈飞点头。“快了。”
“过年还有几天？”
沈飞想了想。“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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