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雪终于下下来了。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是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柴火垛上,悄无声息地积起来。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雪,看了很久。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雪好。”父亲说。幽灵点头。“好。”他没有问为什么好,他知道雪盖在地里,保墒,开春麦子长得好。这些天他学了很多,翻地、耙地、撒种、盖土,现在又学会了看雪。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化掉,变成一小滴水。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父亲旁边,仰着头,张开嘴接雪。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嘴里,凉丝丝的,她嚼了嚼,没味道,又缩回屋里去拿了一把伞。她撑开伞,站在雪地里,伞面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爷爷,雪好大。”她喊。幽灵转过头看着她,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肩膀上,她也不掸。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
刘成在厨房里炸年货。他炸了丸子、豆腐泡、花生米,又炸了一盆酥肉。油不多,省着用,每一样炸一点,够过年吃就行。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油翻滚,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刘成,今年年货不少。”刘成把酥肉从锅里捞出来,沥干油,放在盘子里。“方志远送来的肉多,多炸点。”他夹了一块酥肉递给老吴,老吴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香得眯起了眼睛。
小雨跑进来,刘成也给她夹了一块。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幽灵站在门口,刘成也给他夹了一块。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母亲在屋里蒸年糕。她把糯米面和红糖水揉在一起,揉成面团,铺在笼屉里,撒上红枣和花生,再铺一层面团,再撒一层红枣,上锅蒸。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父亲坐在火炉旁边,看着她蒸年糕。“秀兰,你还会蒸年糕?”
母亲头也没抬。“学过。年轻的时候在食堂帮过厨。”她把笼屉盖好,擦了擦手,在父亲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炉子里的火,谁也不说话。
小雨跑进来,吸了吸鼻子。“奶奶,好香。”
母亲说:“年糕。还没熟,再等等。”
小雨蹲在灶台边等着,等了一会儿,又问:“好了吗?”母亲掀开锅盖一角看了看。“还没。再等等。”她又等了一会儿,又问。母亲用筷子扎了扎年糕,筷子拔出来,不粘面,熟了。她把年糕从笼屉里扣出来,放在案板上,切成块,递给小雨一块。小雨接过去,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咬了一口,黏,甜,软,红枣的甜和糯米的香混在一起,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奶奶,好吃。”
母亲也切了一块递给父亲。父亲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了。“好吃。”幽灵站在门口,母亲也切了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黏,甜,软。他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道。他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剪窗花。她剪了一张大福字,又剪了一对鸳鸯,又剪了一朵牡丹。她的手疼,剪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揉揉手指,揉一会儿又拿起剪子继续剪。李淑芬在旁边帮她裁纸,把红纸裁成一块一块,码在桌上。
“妈,够了。贴不了那么多。”
白鸽头也不抬。“多剪点。各家分几张。”
李淑芬没有再说什么,帮她把剪好的窗花一张一张摞好,压在书下免得卷边。
傍晚,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父亲站在小麦地边上,地看着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黑土,也看不到垄沟。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雪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
“爷爷,回去吃饭了。”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他们的脚印慢慢盖住了。
晚上,食堂里煮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是刘成自己擀的,薄,软,煮出来不破。老吴端着碗,一口一个,吃得快。幽灵坐在角落里,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慢慢嚼。小雨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
“爷爷,好吃吗?”
幽灵把嘴里的咽下去。“好吃。”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吹过来,冷了,带着雪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雪下得好。”
沈飞点头。“好。”
“过年还有三天。”
沈飞笑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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