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桌上放了一夜。父亲没有收起来,母亲也没有动。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黑白的,边角泛黄,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嘴角带着一丝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女人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父亲没有睡好。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母亲被他吵醒了,翻了个身,又睡了。他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回到床上躺下。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母亲先醒了。她看到桌上的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她没有问什么,起身穿好衣服,去厨房烧水。
小雨跑进来,看到桌上的照片,拿起来看。“奶奶,这是谁?”母亲正在往炉子里添柴,头也没回。“不认识。”小雨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国峰,我还活着。不要找我。——秀兰。秀兰是谁?”母亲愣了一下。“秀兰是我。”小雨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又看看母亲。“不像。这个阿姨年轻。”母亲把水壶放在炉子上,走过来,接过照片看了看。“年轻的时候。”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桌上。小雨看着她,没有问。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
幽灵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看到父亲站在小麦地边上。他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父亲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递给幽灵。幽灵接过去,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他不认识她,但他知道她是谁。父亲的女人,小雨的奶奶,那个不记得过去的人。
“她以前是护士。”父亲说。幽灵点头。他没见过她做护士的样子,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谷里了,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和照片上那个人不像。但眼睛像,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只是多了皱纹。
“她什么都忘了。”父亲说。幽灵把照片还给他。父亲把照片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幽灵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不快,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幽灵面前。“爷爷,耙地吗?”幽灵看着父亲,父亲想了想。“再等两天。地还湿。”小雨点头,跑去找小曼了。
上午,刘成在厨房里剁馅。白菜是方志远昨天送来的,新鲜,叶子绿油油的。他把白菜切碎,用盐腌上,挤出水,和肉泥拌在一起。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
“刘成,今天又包饺子?”
刘成把馅搅匀了。“包。面还有,馅也有,包了冻上,想吃就煮。”
老吴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厨房里飘,从窗户缝钻出去。刘成擀皮,包饺子,包得很快,一个接一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幽灵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看着刘成包饺子。刘成递给他一张皮。“包一个。”幽灵接过去,学着刘成的样子,舀了馅,对折,捏边。他捏得慢,边捏得不紧,馅差点漏出来。刘成接过去重新捏了一下。“多练练就会了。”幽灵又拿了一张皮,又包了一个,这次好一些。他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看了看,歪歪扭扭的,但没漏。他点了点头。
小雨跑进来,看到幽灵在包饺子,蹲在旁边看。“爷爷,你还会包饺子?”幽灵把第三个饺子放在盖帘上。“刚学的。”小雨伸手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像个小猪。”幽灵嘴角动了一下。
白鸽在自己屋里剪窗花。过年贴的那些还新着,她又在剪新的。不是过年用,是平时贴。她剪了一对喜鹊,站在梅花枝上,叫“喜上眉梢”。她剪得很慢,手指疼,剪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揉揉。李淑芬坐在她旁边,帮她把剪好的窗花压平。
“妈,你剪这么多,贴哪?”
白鸽头也不抬。“贴你屋。贴小曼屋。贴上喜气。”
李淑芬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母亲的手,那些粗大的关节,伸不直的手指。这双手剪了一辈子窗花,从年轻剪到老,从北方剪到南方,从外面剪到这个山谷里。不知道还能剪几年。
下午,太阳出来了。地上的水干了,土皮发白。父亲走到小麦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散了,碎了。幽灵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捏了一把。
“明天能耙了。”父亲说。
幽灵点头。“明天。”
父亲站起来,看着那片地。地不大,几亩,够种。他种了一辈子地,从部队回来就种地,种玉米、种萝卜、种白菜、种小麦。地养活了他,养活了他一家,现在养活着谷里一百多号人。他离不开地。
幽灵也看着那片地。他以前不种地,他干过很多事,但不种地。他杀过人,被人关过,被人利用过。他没种过地。现在他学会了翻地、耙地、撒种、盖土。他觉得种地比那些事好。种地踏实,种子下去,苗出来,长高,收获。一年一轮,看得见,摸得着。不骗人。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了很多字,又划掉了。她把纸揉成团,扔进炉子里。又铺了一张,写了几行,又划掉了。炉子里堆了好几个纸团,慢慢烧着。父亲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在写信,没有问,在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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