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明面上偃旗息鼓了,暗地里却不肯罢休。
没过几日,钱万镒又冒了出来。
这钱万镒自打书行会被宋知有拆了个七零八落,便一直怀恨在心。
他手里本就有几家旧书铺,与工部、户部几个失意官员素有往来。
沈此慎的人找到他时,他正缩在自家后院的账房里抽水烟。
来人只问了他一句:“想不想出口气?”
钱万镒把烟杆一磕,眼珠子转了好几转,第二天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亲自去拜访了几个被《儒林外史》气得吃不下饭的老儒。
那些老儒本就恨得牙痒,哪里经得住他挑唆。
没过几日,一份联名弹章便递到了都察院,罪名是“诽谤士人、动摇国本”。
弹章里把《儒林外史》从头到尾批了一遍,说此书“专以丑化读书人为能事,使天下士子蒙羞,使圣贤之道蒙尘”。
又指宋知有“以商贾之身而窥庙堂,以文字之利而乱朝纲”,请求皇帝“收回成命,严办此女,以正视听”。
这弹章一上,京城再次暗流汹涌。
那些前些日子刚消停下去的文人,又有人被撺掇着在书肆门口滋事。
可这一次,知行书肆没再慌乱。
丫丫一见外头有些生面孔探头探脑,便让人把门板上了。
曹易之抱出两坛子粗茶,往门口一放,说:“想听的进来说,想闹的滚远些。”
倒是那些百姓,三三两两站在书肆外头,替他们守起了街。
有人笑:“宋掌柜这书肆,如今倒比衙门还热闹。”
也有人骂:“一群吃饱了撑的。”
就在这满城风雨里,宋知有接到了宫里递出的一纸文书。
她展开一看,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六品官职,归在鸿胪寺下,掌“掌市易舆情、商路报事”。
落款处,是皇帝亲笔勾过的“准”字。
她看完,慢慢将文书折好,压在案头。
窗外风又起了,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外头拍着门,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她抬头望了望天,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可这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书肆门口、靠嘴皮子和人周旋的宋掌柜了。
她有官身,有书,有笔,有舆论,还有那些同她一起从牢里出来的、学会狼人杀的人。
她的路,宽了一些。
而那些人,也终于要为她,和他们自己,真正较量一番了。
不过这群人的“跳脚”宋知有可不想当做没看见。
怎么着也要给这些人来个反击吧!
宋知有放下笔时,她刚审定完新一期《京都小报》的版样,那上头,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便是“范进中举”。
这不是新写的文章,而是《儒林外史》里那一段旧文。
而且还是被重新排印,加了大字,配了旁批,堂而皇之地登在了最显眼处。
过了一会儿唐新柔捧着版样走进书房里。
看着坐在案牍旁的宋知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没忍住:“掌柜,这是《儒林外史》里的旧篇,读过的人不在少数,咱们再登一回,还放在头版,外头会怎么想?”
宋知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进哪批纸:“就是要让他们想!想得越多,越坐不住!他们不是骂这书污了读书人吗?那我就让全城的人都再读一遍,看到底是范进可笑,还是那些对号入座的人可笑。”
这期《京都小报》一面世,京城的茶馆、酒肆、书肆、菜市口,立刻又炸了锅。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听完拍着大腿笑。
有人把报纸举得高高的,大声道:“范进中举又登上头版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这宋掌柜是真有意思,满朝文官正拿这书往她头上扣帽子,她倒好,索性把书中这段最扎人的再拿出来示众。”
这篇故事可是精准踩着那些老家伙的雷区上呢!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把《京都小报》往台上一放,也不多话,拿起醒木便开讲。
他讲的还是《范进中举》那段,这也是宋知有和授意的。
她和周掌柜一直处在合作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宋知有让他做什么,周掌柜都没有任何异议。
毕竟每次她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这让周掌柜更加信赖宋知有了。
而这次白老爷子讲得比以往都细,把范进在集上卖鸡时的畏缩、报录人进门时的喧闹、胡屠户打醒女婿那一巴掌,一样一样拆开揉碎,字字落在那些在场文人耳朵里,像薄刃子刮骨。
台下百姓笑得前仰后合,几个书生却如坐针毡。
有个穿青衫的年轻秀才几次想起身,都被同伴死死按住了。
他恨声道:“明知故登,欺人太甚!”
旁边一个粗布汉子听见了,扭头就笑:“欺你什么了?范进又不是你爹,你急什么?”
满堂又是哄笑。
那秀才脸白得像外头的雪,抓起茶碗便要摔,被同伴硬拽了出去。
这一次,没人再敢去砸书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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