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灭后，宫道重归寂静。沈令仪站在乾清宫前的丹墀上，手仍贴在颈后，那片灼伤处热度未退，隐隐跳动如脉搏。她听见身后殿门轻启，萧景琰走了出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极轻，却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没有说话，只是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黑沉的宫墙。
天边已有微白，晨雾浮在檐角，将将要亮未亮。林沧海带人押走谢昭容时，她一路挣扎嘶喊，此刻已没了声息。禁军清理了血迹，只余地面几处深色斑痕，在渐明的光线下显得滞重。沈令仪收回视线，转身朝凤仪殿方向走去。裙裾扫过台阶，她步子不快，但未停顿。
太极殿内，百官已列班候旨。林沧海捧着一只旧木匣入殿，跪呈御前。匣中是谢太傅亲笔所书的通敌密信，火漆完好，字迹清晰可辨；另有一封边关急报原件，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正是三年前被调换的那一份。萧景琰接过查验片刻，命内侍当众宣读。文武大臣听罢，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色铁青，更有数名老臣出列，奏请彻查谢氏党羽。
萧景琰未允亦未驳。他抬眼望向殿外，日头已升，金瓦映光。片刻后，他启唇：“谢昭容犯上作乱，毒杀先贵妃、构陷忠良、勾结外臣、挟兵逼宫，四罪俱在，证据确凿。即刻废为庶人，收押刑部，待秋后问斩。谢太傅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圣旨传出，朝堂肃静。无人再敢多言。
同一时刻，凤仪殿前空地铺开红毯。原以为此殿多年冷落，早已无主，如今却有宫人进出奔忙，拂尘净阶，换帘挂灯。林沧海从铠甲夹层取出一只褪色锦盒，双手奉至沈令仪面前。盒盖开启，一枚金印卧于红绒之中——凤首昂起，双翼展翅，印身雕满云纹，正是失落三年的皇后凤印。
“当年冷宫有个老宫女，姓陈，曾服侍过先皇后。”林沧海低声说，“她见您倒下，趁乱将印藏入袖中，临死前托付给我。我一直带着，不敢离身。”
沈令仪指尖抚过印钮，触感冰凉坚实。她点头，未语。
吉时将至，礼官奏请册封。萧景琰亲自主持，立于凤仪殿前高台，当众展开圣旨：“皇后沈氏，贞烈可表，冤狱得雪，今复其位，统摄六宫。钦此。”
百官俯首，齐声贺安。
沈令仪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凤印。就在掌心合拢的刹那，颈后骤然一烫，仿佛有火线沿脊背窜起。她不动声色，只微微闭眼。那一片灼痕完全浮现，凤形清晰，羽翼舒展，自皮肉深处透出暗红光泽，如同烙铁烧红后冷却前的最后一抹光。
四周鸦雀无声。有年迈官员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扶玉板，指节发白。
仪式毕，人群退去，唯有林沧海留守殿外，按刀而立。沈令仪步入凤仪殿正厅，将凤印置于案上。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印身，映出一道细长金痕。她解下外袍挂于架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面容清瘦，眉目沉静，发髻未饰珠翠，仅插一支素银簪。她伸手触碰颈后，那凤纹仍在发热，却不痛了，反倒像某种确认——她回来了，这位置也回来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未回头，知道是谁。
萧景琰停在她三步之外，脱下了龙冠，只穿常服。他说：“从前朕负你一族，今日起，江山与你共担。”
她转过身，看着他。三年前他在冷宫外站了一夜，未进殿门；三年后他站在这里，不再隔着风雨。
“臣妾所求，从来不是复仇，而是真相与公道。”她说，“往后，愿与陛下同理阴阳，共正乾坤。”
他点头，未再多言。
她重新走向殿前石阶，立定。晨风掠面，吹动衣袖。远处宫道纵横，楼宇叠嶂，曾是困她的牢笼，如今是她执掌之地。她抬起右手，掌中凤印沉实压手，棱角分明。
星已隐去，日头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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