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舒缠着程恬，说要画梅花，程恬打发了她跟着松萝，先磨墨铺纸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看到邓蝉走了进来。
邓蝉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了当地开口：“娘子，我准备好了，该出发了。”
程恬的目光落在邓蝉身上，心底终究存着一丝不忍。
此去山高路远，何止千里，邓蝉要深入江南，探查田党与盐枭勾结、逼民为匪的实证。那些盐枭盘踞地方多年，与官府皆有勾连，行事狠辣，动辄灭口，邓蝉此去，无异于孤身入虎穴。
作为谋划者，程恬心中难免有愧。
然而，邓蝉迎着她的目光，直言不讳：“私盐之祸，刻不容缓。官盐价昂，私盐猖獗，百姓不堪重负，如今更有田党中人借盐务中饱私囊，与盐枭勾结，逼得良民为盗为匪，几无宁日。
“如今郑大人初掌京兆府，杖毙神策，威震长安，正是朝野上下目光聚焦之时。北司此刻的注意力大半被郑大人吸引过去，对外的防备和监控，或许会稍有松懈。所以我认为，此时南下，风险最小，时机最佳。
“我知道娘子体恤，不忍催促，但此事关乎重大，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百姓也多受一日盘剥之苦。我既已答应娘子去做这件事，便该主动请缨，而非等娘子开口。”
程恬听着，心中欣慰，又有些微酸涩。
邓蝉所言，正是她心中所想，郑怀安在京兆府的动作，确实能掩护她们在暗处的行动，邓蝉能察觉到这一点，颇为敏锐。
此刻邓蝉如此洒脱，倒让她松了口气，也确实免去了由她开口的为难。
“你当真想好了？”程恬轻声问，虽然她心中早已有数。
“想好了。”邓蝉干脆地点头。
邓蝉似乎看出了程恬的复杂心思，她嘴角一咧，竟露出一个毫无惧色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娘子不必忧心，这事儿想想还挺刺激的。你放心，我邓蝉别的本事没有，保命和打听消息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定不会误了娘子的大事，也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程恬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微微一怔，原本沉重的心情，竟也轻松了几分。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摇头轻叹：“你呀，旁人视若畏途，你却当成趣事。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切记，稳妥为先，见机行事，绝不可贪功冒进，将自己置于绝地。”
邓蝉郑重抱拳：“明白，我定会小心行事！”
对于邓蝉而言，这不仅是一项危险的任务，更是她践行心中道义的一场冒险。比起待在相对安全的长安城，她更愿意去更广阔的天地，做她擅长且愿意做的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童音：“程娘子，我把墨都磨好啦。”
程恬和邓蝉相视一笑，邓蝉走过去打开门，小云舒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进来，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沾着一点刚才磨墨留下的墨痕。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你们在说悄悄话吗？邓娘子，你今天穿得好像故事里走江湖的女侠哦！”
程恬被她的童言童语逗乐，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小机灵鬼，眼神倒尖，邓娘子是要出趟远门，办点事。”
邓蝉弯下腰，将小云舒抱起来：“是啊，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很远的地方，要好久才能回来呢。”
小云舒“啊”了一声，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但她很快又自己调整好了情绪，搂着邓蝉的脖子，央求道：“那邓娘子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就像上次你给我带的那些，他们都可羡慕我了！”
她挺起胸脯，小脸上写满了骄傲，全然不知邓蝉此行的凶险，只惦记着那些能带来欢乐的新奇玩意。
孩童的世界如此简单，离别对她而言，只是意味着暂时见不到熟悉的人，以及可以期待新的礼物。
邓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连离别的隐忧都被冲淡了许多。
她一口答应下来：“好，邓娘子答应你，这次出去，一定给你寻摸些更新奇好玩的宝贝回来，保准让所有孩子都求着你玩！”
小云舒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指：“真的？太好啦，拉钩！”
邓蝉也伸出小指，郑重其事地和她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小云舒清脆地重复，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
程恬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
孩童无忧无虑的笑脸，总能轻易驱散人心头的阴霾，带来最纯粹的快乐与希望。
这样多好。
但愿她们这些大人的努力，能让更多像小云舒一样的孩子，能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长大。
“好了，小云舒。”程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邓娘子要准备出发了，让我们再说会儿话，好吗？你先出去找松萝姐姐玩儿，等我和邓娘子说完话，便去检查你画得如何。”
小云舒懂事地点点头，又对邓蝉挥了挥手：“邓娘子一路平安哦，我等你回来！”
说完，她从邓蝉怀里滑下来，又像来时一样，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邓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但眼神却更加坚定：“娘子，你看，连小云舒都盼着我平安回来，带回好玩的东西呢。为了不让她失望，我也定会小心再小心。”
她再次抱拳：“那我便出发了，娘子保重，等我消息。”
程恬凝视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四个字：“一路珍重。”
邓蝉洒然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很快便融入那片明媚清朗的阳光中，消失在门扉之后。
过了一会儿，院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嘚嘚嘚，渐渐远去，最终汇入长安街市的喧嚣之中。
程恬独立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院里还回荡着小云舒无忧无虑的笑声，清脆悦耳。
但愿这朗朗乾坤，真能护佑那位勇敢的女子，穿越风霜，得偿所愿，平安归来。
到那时，应是又一个盛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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