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十二月,长安。
太极殿偏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炭火在铜炉里烧得正旺。李继业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刚到的急报。第一份是方海从南胤大陆发来的——他已经反复读了不下十遍,每次读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股潮湿的、带着海藻腥味的风。方海在信中说,舰队在南胤大陆发现了大型锌蓝矿脉和未知文明的冶铁遗址,遗址中出土的铜牌上刻有楔形文字和精密星图,初步推断该文明掌握了远超当前大胤和奥斯曼的冶金技术。信中附了矿脉坐标、石城遗址位置、以及郑平初步分析的矿砂样本数据。
第二份是赵大河从军器局发来的——田师傅用凉州焦煤混合木炭七三比例鼓风,熔出了大胤第一炉钨钢。虽然只是巴掌大一块试块,但硬度测试结果让整个军器局沸腾了:钨钢刀刃在铜锌合金试块上一次镗出了与威尼斯齿轮完全一致的螺旋刀痕。赵大河在信中说,田师傅把新钨钢刀头装在水力旋床上试切了一整天,刀头没有崩口、没有卷刃、切出来的齿轮齿面光滑度超过了威尼斯原版。但钨钢的熔点太高,现有熔炉一次只能炼出很小一块,量产还需要扩建新炉。
第三份是石破军从葱岭发来的例行军报——西域防区已完全肃清,纳赛尔残部全部归降,沙暴计划彻底终结。他在军报末尾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瑶光说葱岭的月亮看腻了,想换个地方看。末将附议。”
李继业把三份急报并排放在御案上,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方海发来的矿脉位置,赵大河炼出的钨钢,石破军肃清的西域——这三件事看似各自独立,但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赵大河的军报放在矿脉坐标旁边,提起朱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军器局新钨钢刀具可用于切割南胤玄武岩,郑平采回的锌蓝矿砂可由泉州港转运长安供军器局冶炼铜锌合金。南胤矿脉与威尼斯矿石同源,大胤此后不必依赖威尼斯进口——这条矿脉足够支撑大胤下一代舰炮的合金需求。”
他又拿起石破军的军报,在末尾那句“想换个地方看”旁边批了四个字:“准。来长安。”然后放下朱笔,让侍立一旁的传令兵拟旨:命石破军与李瑶光即日从葱岭返回长安述职,葱岭防务由石敢全权接替;命泉州港备船,待方海回航后即刻运送南胤矿砂样品北上长安供军器局分析;命军器局扩建钨钢熔炉,所需焦煤和矿石优先从凉州和西域调拨。
传令兵领旨退下后,李继业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承平港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舆图上,从泉州到承平港的航线已经被标成了一条粗实的红线,红线上依次标注着承平岛、凯末尔岛、马尾藻海和南胤大陆。但这只是开始。方海在信里说,从承平港往东南方向可能还有更大的大陆架延伸,石城文明留下的铜牌指向深海,海底有什么东西等着被找到。而在舆图的另一端,君士坦丁堡的巴耶济德仍在铸造他的新式舰炮,威尼斯的锌蓝矿仍在源源不断地运往金角湾。大胤在南胤大陆发现的矿脉如果能够开采,就能在铜锌合金的原料供应上彻底摆脱对威尼斯进口的依赖。
他正在沉思,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费奥多尔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偏殿,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罗斯文密信,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费奥多尔按胸行礼,用他已经相当流利的汉话说,“罗斯商队从君士坦丁堡带回的消息——巴耶济德的新式舰炮已经完成试射。炮管用了铜锌合金,比征服者号上的旧式重炮轻了三成,射程却远了将近一半。试射地点在金角湾外海,靶船被三炮打沉。消息传到威尼斯,威尼斯军械局立刻把锌蓝矿的出口价格翻了一倍。安东尼奥上次带来的那批矿石是涨价前最后一船原价矿,以后威尼斯卖给我们的矿石要按新价格算了。”
李继业转过身,看着费奥多尔手中的密信。巴耶济德的新炮从试铸到试射比赵大河的预估快了至少半年。这意味着君士坦丁堡军械局在铜锌合金的铸造工艺上已经走在了长安前面——不是靠矿石,是靠工艺。威尼斯人把矿石同时卖给两边,但铸造工艺不卖。
“告诉赵大河,威尼斯矿石涨价的事他知道就好,不用慌。南胤大陆的锌蓝矿脉品相不低于威尼斯矿石,郑平采回的样品已经在泉州港等船了。从南胤到长安的航程比从威尼斯到长安短一半,运费低一半,等矿脉正式开采,我们的成本反而比巴耶济德更低。另外——”李继业把方海关于石城遗址的报告递给费奥多尔,“你看看这个。石城文明在几十年前就用钨钢刀具切割玄武岩了,他们的冶铁技术和星图测绘精度远超我们。如果他们当年也掌握了铜锌合金铸造工艺,那么这片大陆上可能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更高级的冶金遗址。”
费奥多尔接过报告,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读到铜牌星图和深海坐标时眉头越锁越紧。他放下报告,用罗斯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看着李继业说:“陛下,如果石城文明当年是为了寻找海底的什么东西而全体撤离了——那他们可能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地方。”
李继业重新望向舆图上承平港以南那片标注着“深海海沟”的海域。他们用星图在三块铜牌上反复标记同一个坐标,在石城冶铁炉里炼了不计其数的铁锭和钨钢刀具,然后把所有成品装船驶向深海。如果他们在几十年前就做到了这一切——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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