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陈琏捧着粗瓷碗,站在廊下小口喝着粥,腰杆没了刚才的嚣张,倒添了些少年人的局促。他笑了笑:“是呢,就像这新米,得在地里扎了根,才能长出滋味来。”
正说着,于谦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份奏折:“陛下,江南巡抚递了急报,说苏松一带涝了,流民涌到镇江府,怕是要出乱子。”
景帝接过奏折,眉头微蹙。李实凑近一看,奏报里说流民中已出现疫病苗头,官府赈济的粮食也快见底了。他略一思忖,道:“陛下,臣在湖广处理过涝灾,流民最忌扎堆,得赶紧分设安置点,按户分粮,再派医官巡回诊治。”
“你说得在理。”景帝当即提笔,在奏折上朱批:“令江南巡抚即刻开仓放粮,调拨药材,着李实协同处置,调京营军医三百随行。”写完递给李实,“这趟辛苦你了,需多少人手、物资,尽管开口。”
李实接过朱批,刚要谢恩,就见陈琏掀帘进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瓷碗,脸颊通红:“陛下,臣……臣也想跟着去。”
景帝挑眉:“你去做什么?”
“臣……臣可以帮忙抬担架、搬药材!”陈琏梗着脖子,“臣父亲说过,保家卫国不分文武,救灾也是打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刚才是臣不对,不该瞧不起地方官……李大人,求您带上我吧,我保证不添乱。”
李实看他眼里带着点恳切,又想起刚才他喝粥时的样子,笑了笑:“带上也行,就是累得很,你可别喊苦。”
陈琏立刻挺直腰板:“臣是将门之后,不怕苦!”
景帝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混着远处飘来的粥香,心里忽然敞亮起来。这朝局啊,就像一锅粥,得有米的扎实、豆的清甜,也得有慢慢熬煮的耐心。李实这样的“硬米”能立住根基,陈琏这样的“生豆”肯慢慢入味,何愁熬不出一锅好粥呢?
三日后,李实带着医疗队启程南下,陈琏果然跟在队伍里,背着药箱,跑前跑后地帮忙,虽还有些毛躁,却再没了往日的骄纵。队伍出发时,景帝站在城楼上望着,见陈琏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拍了拍灰就往前赶,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总算明白“脚下沾泥,心里才踏实”的理了。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景帝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御书房走。案上的《均田册》还摊开着,上面的指印鲜红,像一颗颗跳动的民心。他知道,只要守住这些“民心”,再乱的局,也能慢慢捋顺;再难的坎,也能一步步迈过去。毕竟,江山的味道,从来都藏在最实在的烟火里,藏在愿意低头看路、俯身做事的人心里。
李实带着队伍离京那日,天刚蒙蒙亮。陈琏背着比他半个人还高的药箱,跟在队伍末尾,青布靴子上沾着露水,却走得极稳。路过城门时,他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忽然想起昨日父亲的话——“陈家的儿郎,不能只知走马斗狗,得让百姓说一声‘这小子还算有担当’”。他攥紧了药箱的背带,脚步更快了些。
队伍行至河间府地界,遇上连绵的阴雨。官道泥泞难行,车轮陷在泥里,几个兵卒挽着袖子推车,泥浆溅得满身都是。陈琏本想躲在马车上避雨,却见李实卷着裤腿站在泥里,亲自指挥铺路,花白的胡须上都挂着水珠。他咬了咬牙,也跳下车,跟着搬石块垫路,冰凉的泥水灌进靴筒,冻得他直打哆嗦,却没喊一声苦。
夜里扎营时,李实见他抱着膝盖烤火,靴子里的水顺着裤脚往下滴,便递过去一壶热酒:“喝点暖暖身子。”
陈琏接过来,抿了一口,辣意顺着喉咙烧下去,倒真驱散了些寒意。他看着李实正在灯下核对药材清单,忽然问道:“李大人,您说我这样的,真能做成点事吗?”
李实抬头看他,见这少年眼里没了往日的倨傲,倒添了几分迷茫与恳切,便笑了:“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事的。你今日肯跳下车搬石头,就比昨日强。记住,百姓不认你身上的锦衣,只认你脚下的泥——你踩过多少泥,他们就肯信你多少话。”
陈琏把这话记在心里。往后几日,他跟着医官学认药材,帮着分发粮草,甚至跟着兵卒一起搭建临时棚屋。有次给流民送药,一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往他怀里塞了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后生,趁热吃,看你瘦的。”那红薯带着烟火气,烫得他手心发红,咬一口却甜得人心头发颤——比京城酒楼里的蜜饯还甜。
李实则忙着勘察水情。他带着几个老河工沿河岸行走,手里的竹竿插遍了每一处淤塞的河段,账本上记满了“某处需疏淤三丈”“某段堤坝需加高三尺”,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却一笔一划,全是实在的盘算。夜里他就着油灯写奏报,详细列明需调多少民夫、多少石料,连如何轮换班次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加了句“流民中多有善木工者,可招募参与修堤,按劳付粮,既解燃眉,又省库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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