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大人的印?”商辂也凑过来,“难道她早就发现了?”
沈砚明忽然想起昨夜苏婉算珠上的微光,心里一暖:“她定是留了后手。”他将账册小心收好,“走,去见户部尚书,就说尚宫局查出军粮账目不符,请他彻查。”
户部尚书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见了账册上的红印,脸色顿时变了:“这……这是尚宫局的监印,怎么会在这儿?”他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个锦盒,“不瞒沈先生,老夫早觉得这三人不对劲,只是没证据。这是他们与石亨的密信,老夫一直不敢呈上去。”
密信里果然写着如何虚报数目、分赃的细节,最后一句是“待瓦剌破城,携粮投北”。沈砚明将密信与账册一并收好:“尚书大人放心,有这些,定能让他们认罪。”
回到彰义门时,赵勇正扛着袋新到的小米往城楼上搬,见他回来,大喊道:“沈先生,苏大人让人送了两车咸菜来,说是用尚宫局的盈余盐巴腌的,够吃半个月!”
沈砚明登上城楼,见兵卒们正围着咸菜坛子说笑,坛口的标签上用红笔写着“干净”二字——是苏婉的笔迹。他忽然觉得,所谓洗清嫌疑,不仅是证明自己无辜,更是要把被污染的东西一点点擦干净,让粮草干净,让人心干净,让守城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傍晚,三个户部官员被押到午门时,还在喊冤。直到沈砚明呈上账册、密信,还有尚宫局的底册,他们才面如死灰。百姓们看着那些被虚报的数字,有人骂道:“这群狗官!竟拿守城的粮当自己的钱!”
景帝看着证据,气得将朱笔摔在地上:“查!给朕彻查户部!凡与石亨有牵连的,一个不留!”
沈砚明站在人群外,见于谦正与户部尚书低声说着什么,忽然觉得肩头一轻。那些压了许久的怀疑、猜忌,就像被风吹散的灰,终于露出了底下干净的砖石。
暮色里,他往坤宁宫走去,怀里揣着从国子监折的一枝梅花——虽还没全开,却已有了含苞待放的模样。他想告诉苏婉,不管前路还有多少沟坎,只要他们像这梅花一样,耐得住寒,守得住心,总有全然绽放的那天。
宫墙下的新草又长高了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为这来之不易的清明点头。
沈砚明走到坤宁宫门口时,见苏婉正坐在廊下绣一面新的军旗,丝线在素白的缎面上绣出半朵红梅,针脚细密得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回来了?”苏婉抬头,指尖的银针在夕阳里闪了闪,“看你这神色,定是成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枝梅花,递过去:“国子监的梅,比宫里的性子野些,却更耐冻。”
苏婉接过梅花,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忽然指着军旗上的红梅道:“你看这花瓣,得用三种红才绣得出层次感——朱砂红打底,胭脂红勾边,最后用银红点睛,像极了咱们守城的日子,有血有汗,也有这抹透亮的光。”
正说着,碧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大人,这是从那三个官家里抄出来的,说是准备投敌时带走的‘盘缠’。”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碎银和几卷字画,最底下压着张瓦剌地图,上面用朱砂圈着几处城防薄弱点。
“狗急了还想跳墙。”沈砚明冷笑一声,将地图铺在案上,“还好发现得早。你看这里,他们标了彰义门的暗渠,说能容三人并行——明日得让人去堵死,再派两队亲兵守着。”
苏婉摸出尚宫局的舆图,与瓦剌地图并排放着,指尖点在暗渠入口:“这处暗渠连着护城河,去年暴雨冲垮过一段,后来草草修了修,竟成了隐患。”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翻出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前明的《城防考》,里面记着暗渠的总图纸,原来不止这一处,还有三条分支……”
夜色渐浓,坤宁宫的烛火映着两张摊开的地图,也映着两人凑在一起的身影。沈砚明忽然注意到苏婉指尖缠着圈纱布,沾着点血迹:“怎么弄的?”
“绣军旗时扎的。”苏婉不在意地摆摆手,“这点疼算什么,当年绣守城布告,针扎进指甲缝里,不也照样绣完了‘众志成城’四个字。”
沈砚明没说话,从药箱里取出药膏,轻轻握住她的手涂上去。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梅香,竟驱散了大半疲惫。
“明日早朝,我把地图呈上去。”他低声道,“你绣的军旗也该挂出去了,让弟兄们看看,这城里不只有算计,还有咱们自己绣的底气。”
苏婉望着案上的梅花,忽然笑了:“等打赢了,咱们就把这军旗挂在彰义门的城楼最高处,让瓦剌人远远看见,就知道这城是谁的地盘。”
夜风卷着梅香穿过廊檐,军旗上未绣完的红梅在烛火里轻轻颤动,像要从缎面上跳下来,在这暗夜里燃成一团火。
沈砚明涂药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婉指尖的血迹,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城外的寒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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