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三年前守城,你绣的‘死守’二字,针脚里都带着血。”他声音低了些,“那时我就想,这城里的人,骨头都跟你手里的针似的,看着细,实则韧得很。”
苏婉放下绣绷,指尖抚过军旗上的红梅:“可不是嘛。就像这线,单根易断,拧成一股就结实了。”她忽然指向地图上的暗渠,“你看这三条分支,正好对应咱们三个小队。明日我带一队堵主渠,你带一队守彰义门,让赵勇盯着西角楼——他那杆长枪,捅暗渠的石头缝正合适。”
“赵勇昨晚还说胳膊酸,”沈砚明笑了,“不过一听有任务,保准比谁都精神。对了,刚从石亨家抄出的那箱火药,你打算怎么用?”
“留一半填暗渠,”苏婉起身,从柜里翻出个小陶罐,“另一半做信号弹。夜里举火为号,你在彰义门看见火光,就带人从侧翼包抄。”她倒出一把火药,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这火药里掺了硫磺,燃得快,烟也大,正好当掩护。”
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砚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烤得酥脆的芝麻饼:“方才路过街角买的,你最爱吃的那家。”
苏婉接过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混着梅香漫开来。“明日打完,咱们去护城河冰面凿个洞钓鱼吧?”她眼睛亮起来,“去年冬天你说冰钓好玩,一直没机会。”
“好啊,”沈砚明笑着点头,“不过得先让弟兄们把暗渠堵严实了。不然啊,咱们钓鱼的时候,瓦剌人从底下钻出来,倒成了他们钓咱们了。”
苏婉被逗得笑出了声,指尖的血珠滴在军旗上,晕开一小朵红,像极了她刚绣完的梅花蕊。她赶紧用帕子按住,却见沈砚明已经取来止血粉,正低头认真地帮她处理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烛火稳稳地亮着,照亮了案上的地图、未绣完的军旗,还有两块并排放着的芝麻饼。夜色虽深,这屋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苏婉指尖的血珠落在军旗上,晕开的红痕像极了她当年在南宫绣过的梅花。她低头看着沈砚明认真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忽然轻声道:“还记得南宫那株老梅吗?那年雪下得大,你我躲在花架下烤火,你说这梅花香得能穿透雪层,就像咱们这些人,再难也得往前挪。”
沈砚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时眼底漾着暖意:“怎么不记得?你当时把烤热的栗子塞我怀里,烫得我直跳,你却笑说‘暖着才有力气守城’。”他用帕子轻轻按住她的指尖,“那时你刚入南宫,还是个跟着师傅学绣军旗的小丫头,针脚歪歪扭扭,却偏要在旗角绣朵完整的梅,说‘要让敌军看着就发怵’。”
苏婉笑出声,指尖微微蜷起——南宫的岁月像浸了蜜的雪,冷冽里裹着甜。她当年作为景帝亲封的贤妃,在南宫陪侍的那些日子,见过最狼狈的厮杀,也见过最赤诚的守望。那时的沈砚明还是个毛躁的少年将军,总爱抢她烤好的栗子,却会在她绣军旗扎到手时,笨拙地往她指尖吹凉气。
“后来景帝迁都,南宫的梅树不知还在不在,”苏婉望着窗外的月色,“但我总想起师傅说的话——‘针脚歪怕什么,只要线没断,就值得绣完’。就像咱们现在,哪怕暗渠难堵、敌军难防,只要手里的针还攥着,就没有完不成的事。”
沈砚明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温声道:“明日打完,我陪你回南宫看看。若是梅树还在,就折枝来插瓶;若是不在了,咱们就再栽一棵。”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当年你绣坏的那面军旗,我捡回来了,就藏在暗渠的砖缝里,等完事了取出来,给弟兄们看看贤妃娘娘当年的‘杰作’。”
苏婉脸颊一热,伸手拍他:“不准说!那针脚歪得能绕城墙三圈,传出去丢死人了!”嘴上嗔怪着,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南宫的旧时光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牵着当年的青涩,一头系着此刻的并肩,哪怕走了再远的路,只要想起那些在梅树下烤火、就着月光绣军旗的夜晚,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烛火跳了跳,映着案上的火药罐泛出细碎的光。苏婉低头舔了舔指尖的药膏,忽然觉得,这掺了硫磺的火药,闻着竟也带了点南宫梅花的香气——那是属于旧人的念想,也是支撑着他们往前冲的底气。
沈砚明被她拍得轻笑出声,指尖捻着暖炉的系带,眼底的暖意漫出来:“怕什么,弟兄们只会说‘原来贤妃娘娘当年就这么有冲劲’。”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再说,那旗角的梅,虽歪歪扭扭,却比后来任何一面规整的军旗都有劲儿——就像你那时瞪着眼说‘要让敌军发怵’的样子,比谁都鲜活。”
苏婉耳尖发烫,别过脸看向窗外,月光正淌过宫墙的棱角,落在远处的角楼顶上。她忽然想起南宫那株老梅的模样,枝桠虬劲,像只伸往天空的手,每年雪落时,花瓣总被冻在枝头,却偏要从冰缝里挤出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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