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嚼着硬饼,饼渣混着血腥味在舌尖散开,竟品出点回甘来。苏婉靠在城砖上,正用碎布擦拭那十几把短匕,刀刃映着她额角的肿包,像面小小的镜子。
“刚才在门后,听见瓦剌人在骂。”她忽然开口,指尖在匕刃上轻轻滑过,“说咱们城里没男人了,让女人上城头。”
沈砚明刚咽下去的饼差点呛出来:“那他们被女人递的匕首捅穿铁甲时,脸疼不疼?”
苏婉被逗笑,笑声牵扯到额角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却依旧扬着下巴:“等打赢了,我就绣面大旗,上面绣个举匕首的宫女,让瓦剌人代代相传——别惹大明朝的女人。”
正说着,周主事带着两个新兵跑上城来,甲胄上还沾着泥和血。“于大人,沈先生!”他跑得急,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火,“瓦剌人退到三里外的土坡扎营了,我让斥候盯着,他们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于谦拄着长矛走过来,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是绊马索还是陷阱?”
“不像。”周主事从怀里掏出块布,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图,“斥候说他们挖了个长坑,还往里面扔草料,倒像是……养马的?”
沈砚明接过布图,指尖点在坑边的圆圈上:“这是栅栏的样式。他们想圈住战马,明日一早冲阵——瓦剌人的骑兵最擅长趁天亮冲锋,借着晨光晃眼,让咱们看不清阵型。”
苏婉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沈砚明的衣袖:“兵器库还有几箱火箭,是前几年造的,箭头裹着硫磺,点火能射百丈远。”她往城下指了指,“若是能烧了他们的草料,战马受惊,冲阵就成了乱阵。”
于谦眼睛一亮:“好主意!沈先生,你带一队人去搬火箭,周主事,你让人把投石机推到东南角楼——火箭射完,用石头砸他们的栅栏!”
分派完任务,沈砚明刚要起身,却被苏婉拉住。她从怀里摸出个小油布包,里面是几块碎硫磺:“火箭的引信潮了,把这个掺进去,燃得快。”布包上还留着牙印,是她刚才躲箭时没处放,含在嘴里的。
沈砚明捏着那几块硫磺,指尖被烫得发疼——是苏婉揣在怀里焐热的。他忽然想起南宫那年,她也是这样,把冻僵的火药揣在怀里暖着,说“火气得用体温养着才烈”。
搬火箭时,沈砚明碰见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宫女,正蹲在箭堆旁数箭杆,手指冻得通红,却数得格外认真。“还怕吗?”他问。
小宫女抬头,眼里闪着光:“苏大人说,每支箭都能救个人,数清楚了,就知道救了多少弟兄。”她指了指箭杆上的刻痕,“您看,这是我刻的,射出去一支,就划掉一道,等划完了,瓦剌人就跑了。”
沈砚明的心猛地一软。原来守城的底气,从不是多么锋利的兵器,而是这些藏在箭杆刻痕里的盼头,是小宫女数箭时的认真,是苏婉把硫磺揣在怀里的暖。
三更时分,火箭终于搬上了东南角楼。沈砚明搭弓上箭,硫磺引信在风中“滋滋”地燃着,照亮了他沾满血污的脸。苏婉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把备用箭,指尖在箭羽上轻轻一弹:“瞄准草料堆,给他们送场‘天火’。”
“放!”于谦的吼声在城头炸开。
火箭拖着红尾划破夜空,像无数条火龙扑向瓦剌营地。草料堆瞬间燃起大火,惊得战马狂躁嘶鸣,栅栏被撞得“噼啪”作响。周主事趁机指挥投石机,石头呼啸着砸向栅栏,烟尘里传来瓦剌人的惨叫。
“成了!”小宫女跳起来拍手,箭杆上的刻痕已经划掉了大半。
沈砚明放下弓,手腕抖得厉害,却笑了。他看向苏婉,她正望着火光出神,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额角的肿包在火光里泛着红,像朵倔强的花。
“等天亮,”他忽然说,“咱们去看看门轴,修好了,就能让弟兄们从正门冲出去。”
苏婉点头,眼里的光比火光还亮:“再让小宫女数箭,数到最后一支,咱们就赢了。”
夜风里,大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城头上的火把依旧亮着,照亮了箭杆上的刻痕,照亮了怀里暖过的硫磺,照亮了每个人眼里的盼头。
沈砚明知道,这夜还长,苦战还没结束,但只要这些光不灭,这城,就守得住。就像苏婉说的,每支箭都在救人,每道刻痕都在靠近胜利,只要往前挪,总有挪到头的那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瓦剌营地的火渐渐灭了,只剩下黑烟在晨光里飘散。小宫女数完最后一支箭,把箭杆紧紧抱在怀里,笑着笑着就哭了。沈砚明拍了拍她的肩,看向东方——那里,朝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给城头镀上了层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守城的人,还在。
朝阳的金辉漫上城垛时,小宫女抱着最后一支箭杆,眼泪落在箭羽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婉走过去,用袖口替她擦脸,指尖触到她冻得发僵的耳朵:“哭什么?该笑才是——你数完的箭,都变成了打跑敌人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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