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加油,又像是在为这东宫的未来,轻轻叹息。
万贞儿手臂上的伤还没好透,就又忙了起来。那日景帝赏的云锦,她没给朱见深做冬衣,反倒拆成细缕,混着普通丝线,给太子绣了个虎头形的书袋。针脚里藏着细密的云纹,远看只觉鲜活,近看才知精巧,连见惯了好物的太傅都赞了句“心思难得”。
朱见深日日背着这书袋去上课,连三皇子见了都眼热,缠着皇后要个一模一样的。皇后让人仿了个,却总差着点灵气,朱见济闹了几日,终究还是悻悻作罢。
这日午后,万贞儿正在廊下晒书,青禾拿着封信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林姐姐让你看这个。”
信是从浣衣局递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说当年欺负万贞儿的那个管事嬷嬷,前日在牢里病死了,临终前只说了句“报应”。
万贞儿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划过“病死了”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纸角慢慢蜷起、变黑,直到化成灰烬,才轻声道:“知道了。”
“那嬷嬷……”青禾欲言又止。她隐约听说,那嬷嬷去年被罢黜后就入了狱,罪名是“私藏宫物”,而揭发她的人,正是尚食局的刘姑姑——也就是当初举荐万贞儿来东宫的那位。
万贞儿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转身去翻晒书册:“天快阴了,得把殿下的《论语》收起来,潮了容易生虫。”
青禾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像口深井,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傍晚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朱见深练字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万贞儿往窗边跑:“贞儿姐姐你看,雨打槐花像下雪!”
万贞儿笑着点头,伸手接住片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忽然瞥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是李总管,正撑着伞往这边看,眼神阴沉沉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朱见深往身后拉了拉,柔声道:“殿下练字累了吧?奴婢去炖点银耳羹。”
刚转身,就见李总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陛下赏了些新贡的燕窝,让给太子补补身子。”他的目光在万贞儿手臂的伤处扫了扫,嘴角勾起抹冷笑,“万姑娘这伤还没好?倒是辛苦。”
“劳总管挂心,不碍事。”万贞儿屈膝接过锦盒,指尖故意在盒沿上碰了下,“这燕窝金贵,奴婢这就去炖上。”
李总管却没走,反倒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不急。听说万姑娘在浣衣局时,最会处理旧物?前几日陛下的龙袍沾了墨渍,宫里的绣娘都没法子,不如万姑娘去试试?”
这话明着是抬举,实则是刁难。龙袍沾墨是大罪,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朱见深不懂其中厉害,拍手道:“贞儿姐姐最会绣东西了!肯定能弄好!”
万贞儿看了李总管一眼,见他眼底藏着算计,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奴婢笨手笨脚,怕是担不起这差事。不过……奴婢倒知道个法子,或许能让墨渍淡些。”
“哦?”李总管挑眉,“什么法子?”
“用清晨的露水混着白芨汁擦拭,再用炭火慢慢烘,墨渍会随水汽散些。”万贞儿缓缓道,“只是这法子慢,且未必能完全除净,若是总管信得过,奴婢可以试试。”
李总管没想到她真有法子,愣了愣,随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万姑娘了。明日一早,我来取法子。”他起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皇后娘娘说,让你明日去坤宁宫一趟,给新入宫的宫女讲讲规矩。”
这又是个难题。坤宁宫是皇后的地界,让她去讲规矩,明摆着是要敲打她。
万贞儿应了声“是”,看着李总管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缓缓握紧了拳头。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想看着她摔跟头,可她偏不。
夜里,朱见深睡熟后,万贞儿悄悄去了小厨房。她没炖燕窝,反倒找出些晒干的槐花,混着蜂蜜煮了碗水,又取了片白芨,细细捣成汁。
林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轻声道:“李总管是想借龙袍的事扳倒你。”
万贞儿手一顿,转过身:“林姐姐想说什么?”
“龙袍沾墨是忌讳,你不该接。”林月走进来,看着碗里的槐花水,“这又是做什么?”
“给殿下安神的。”万贞儿将槐花水倒进瓷瓶,“他今日看了雨,夜里怕是要做梦。”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林月,“姐姐若是想劝我退,就不必说了。我从浣衣局出来的那天,就没想过再退。”
林月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东宫时的样子,也是这般,认定了一件事,就拼了命去做。她叹了口气:“坤宁宫那边,皇后最不喜人逾矩,你说话当心些。”
万贞儿没想到她会提点自己,愣了愣,随即道:“谢姐姐。”
林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走到廊下,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抬头望着朱见深寝殿的窗,那里还亮着灯,是万贞儿在给太子缝补白天磨破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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