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时,纤夫们凑在篝火旁烤红薯,周忱也挤进去,手里还捧着那半包窝头。苏大把烤好的红薯递给他:“大人,尝尝这个,比窝头甜。”周忱接过来,烫得直搓手,却舍不得放下。
“听说了吗?王把头那伙人被抄家了,搜出的银子够买万石粮!”一个纤夫兴奋地说。另一个接话:“还有那些被克扣的工钱,都要发还给咱们了!”
周忱听着,把最后一块窝头掰给身边的孩子,心里忽然敞亮——所谓为民,从来不是嘴上说说,是泥水里的每一锹,是窝头里的每一粒玉米面,是百姓眼里重新亮起的光。
夜里躺在船舱里,周忱翻看新送来的漕运图,上面用红笔标了新挖的支流,直通几个缺水的村落。赵二打着哈欠进来:“大人,您歇会儿吧,明天还要勘察河道呢。”
周忱点点头,却把图往怀里揣了揣:“我再看看,这图啊,越看越踏实。”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因劳累生出的疲惫,都被眼底的笑意冲淡了。
他知道,这苏州的漕道,正在他手里一点点变清、变直。就像心里那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而那些曾经的淤泥与阻碍,都成了垫脚石,让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更稳、更实。
篝火噼啪作响,把周忱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咬了口烤红薯,甜香混着泥土气钻进鼻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是两个年轻纤夫在抢一个粗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贵重东西。
“这是我先捡到的!”穿蓝布衫的纤夫把布包抱在怀里,脸涨得通红。另一个瘦高个急得直跺脚:“明明是我先看见的!里面要是银子,该分我一半!”
周忱走过去,刚要开口,那蓝布衫纤夫突然把布包往他手里塞:“大人,您来评评理!这是在芦苇丛里捡到的,我们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布包沉甸甸的,周忱解开绳结一看,里面竟是几件绣着金线的孩童衣物,还有个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他心里一动,想起白日里老汉说的话——苏州知府的小妾上个月刚生了个儿子,怕被牵连,偷偷把孩子寄养在乡下。
“这东西,你们认得吗?”周忱举起银锁。瘦高个突然“啊”了一声:“这锁我见过!前阵子知府家的奶妈去庙里还愿,手里就攥着个一样的!”
周忱点点头,把布包重新系好:“这是知府家的东西,先交给我保管。等查明孩子的下落,再做处置。”他顿了顿,看向两个还在气鼓鼓的纤夫,“你们俩也别争了,明日每人领两斗米,算是今晚守夜的辛苦费。”
两个纤夫一听,立刻笑了,挠着头互相推搡:“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抢。”“没事没事,明天我请你喝糙米茶。”
周忱看着他们和好,心里暖意融融。这时赵二举着个灯笼过来,灯笼穗子上还沾着草屑:“大人,河道勘察图我改好了,您要不要现在看?”
“走,去船舱里看。”周忱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伙夫多蒸几笼馒头,明早给那两个孩子送去——就是白天在岸边放牛,给咱们送水的那两个。”
赵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嘞,我这就去说。”他跟着周忱往船舱走,忍不住问,“大人,您怎么总想着这些小事?”
周忱推开舱门,月光顺着门缝溜进来,照亮了桌上摊开的图纸。他拿起笔在支流旁添了个小码头:“你看,这图纸上的每一条线,连着的都是百姓的日子。那两个孩子家的牛,去年被洪水冲走了,日子过得紧巴。几个馒头不算什么,可对他们来说,或许就能多一顿饱饭。”
他指着图纸上的村落标记:“等支流挖通了,船能直接开到村口,他们种的菜、织的布,就能更快运出去,换些银钱买牛、买粮。到时候啊,不用咱们送馒头,他们自己就能天天吃白面了。”
赵二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明白了——大人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大事”“小事”,而是把每一件事都当成该扛的责任。
第二天一早,周忱带着人去勘察新支流的路线,刚走到村口,就见那两个放牛的孩子牵着一头小牛犊等在路边,身后跟着他们的母亲,手里捧着一篮鸡蛋,红着脸说:“大人,这牛是借邻居的,给您耕地用。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您千万别嫌弃。”
周忱笑着接过鸡蛋,把小牛犊还给孩子:“牛你们留着养,等支流通了,我帮你们找买家,把牛养得壮壮的,就能多耕地了。”
孩子抱着牛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吗?那我每天多割点草,让它快快长!”
阳光洒在新翻的土地上,周忱挥起铁锹,往土里插了个木牌,上面写着“利民渠”三个字。风一吹,木牌轻轻晃动,像是在应和着远处传来的纤夫号子,悠长而有力。
他知道,这条渠挖通的时候,不仅会流着清水,还会流着甜,流着暖,流着百姓心里那点实实在在的盼头。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盼头,顺着河道,一直流下去,流到每一户人家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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