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楼下果然传来怒骂声。阿福贴着门缝听了听,回来笑道:“王主事正骂伙计,说要让仓场扣他们三个月的酒钱呢!旁边的食客都在议论,说‘当官的花公家钱喝酒,百姓却吃霉米’。”
沈砚灵点点头,从锦盒里又取出枚铜令牌,上面刻着“巡江”二字:“让巡江司的老陈今晚多‘巡查’三山门码头,就说‘接到线报,有私船偷运官粮’。他欠咱们的人情,该还了。”
账房先生忽然想起什么:“东家,前几日李总督的公子在咱们布庄订了匹云锦,说是要送给他岳家,这事儿……”
“记着在账单上写‘奉仓场令,特供’。”沈砚灵打断他,指尖在“总督府”的圈旁又画了道线,“让送锦缎的伙计‘不小心’把账单掉在总督府门房,就说是‘仓场那边托送的,账还没结’。”
夜色已深,秦淮河的水汽带着凉意漫进雅间。沈砚灵望着窗外总督府的灯火,忽然对阿福道:“把鸡鸣寺旁的小院收拾出来,备些上好的茶和伤药——老陈性子急,今晚说不定会跟偷运粮的人动手,总得有个地方让他‘养伤’。”
阿福这才明白,那小院不光是给“贵客”备的,更是给能帮他们捅破窗户纸的人留的退路。他揣着令牌往外走时,听见账房先生在问:“东家,若是仓场把霉米的事推给‘运输损耗’怎么办?”
“那就让漕帮的人说话。”沈砚灵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们刚得了咱们的好处,正好让船工们说句‘漕粮运到仓场时都是好米’——两相对质,谁在撒谎,不就清楚了?”
暗门关上的瞬间,阿福看见沈砚灵正用朱砂笔在舆图上连线条,把仓场、总督府、三山门码头、济世堂都串了起来,像一张撒在南京城里的网,只等天亮后,慢慢收紧。
楼下的酒酣声还在继续,王主事的笑骂混着丝竹声飘上来,沈砚灵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一敬。那些藏在灯影里的算计,早已顺着秦淮河的水,流往该去的地方,只待明日晨光乍现,把所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晒在太阳底下。
后半夜的秦淮河静了下来,只有巡江司的船桨偶尔划破水面。沈砚灵坐在雅间里,指尖敲着桌面,节奏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相合。阿福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块湿漉漉的船板,上面沾着些米粒——是巡江司老陈刚从三山门码头捞上来的。
“老陈说,半夜见着艘没有旗号的快船,从仓场码头偷运粮食,被他拦了一下,船板刮在礁石上,掉了这块下来。”阿福压低声音,“米粒是精米,比发给百姓的糙米好上十倍。”
沈砚灵捻起一粒米,放在灯下细看,米粒饱满,还带着淡淡的米香。“让老陈别追了,”她将米放回船板,“这艘船是往总督府方向去的——李公子明日要给岳家送贺礼,少不得要些‘体面’的粮食撑场面。”她忽然笑了,“咱们的‘账单’,总算有实物对证了。”
账房先生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张药方,墨迹还新鲜:“张大夫说,城西有个孩子吃了霉米饼,上吐下泻,这是他开的方子,还说愿意明日随老妇人去总督府作证。”
“把方子抄十份,让请愿的人每人带一份。”沈砚灵道,“再让布庄的掌柜去茶馆说书,就编个‘仓场老鼠偷精米,百姓空啃霉米饼’的段子,让说书先生把‘李公子贺礼’的事悄悄掺进去,不用明说,点到为止。”
天快亮时,阿福带着二十个百姓聚在粮行后院。为首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是吃了霉米饼生病的那个,手里紧紧攥着药方和半块发霉的糙米饼。沈砚灵隔着窗纸看了一眼,对阿福道:“让她们卯时三刻去总督府,记住,别堵门,就在对面墙根下哭,有人问话再递药方,没人问就一直哭。”
“那仓场的王主事……”阿福迟疑道。
“自有好戏让他看。”沈砚灵指了指三山门的方向,“老陈会‘恰好’在码头拦住那艘送贺礼的船,‘恰好’让去总督府的百姓瞧见——精米堆在船上,上面还盖着仓场的印,比任何哭诉都管用。”
卯时刚过,总督府外就传来了哭声。李总督正披着官袍看文书,听见动静皱眉问:“何事喧哗?”
门房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张药方:“是城西百姓,说吃了仓场发的霉米,孩子病了,求大人做主。”
李总督刚要起身,就见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巡江司在三山门扣了咱们送岳家的船,说船上的精米是仓场偷运的,还围了好些百姓在那看呢!”
李总督心里咯噔一下——那船米确实是托王主事从仓场调的,原想走个捷径,没想到竟被撞见。他捏着药方的手微微发抖,忽然明白过来:这哭声和码头的事凑在一起,分明是有人布了局,要把仓场的猫腻捅到他面前。
此时的晚晴楼里,沈砚灵正听着账房先生报信。“李总督派人去仓场查账了,还把王主事叫去问话,听说王主事吓得腿都软了。”账房先生笑得眉飞色舞,“城西的百姓都在说‘总督大人要为民做主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段子改成了‘青天断案’,听客拍着桌子叫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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