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亨被拖下去时,嘴里还在喊“老臣拥立有功”,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殿外的风声吞没。
景帝望着于谦和罗通,忽然笑了:“今日才算明白,用对一个人,比十个虚职都管用。罗通,神机营就交给你了,朕要的不是会放枪的兵,是能护着百姓的兵。”
罗通单膝跪地,铠甲重重砸在地上:“臣定不辱使命!”
走出奉天殿,暮色已浓。罗通望着城墙上亮起的火把,忽然道:“恩师,学生现在懂了,您让将士们记着百姓的日子,原是这道理——兵戈再利,若离了民心,终究是根废铁。”
于谦点点头,指尖拂过腰间的玉带。玉上的北斗七星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在指引着什么。他忽然想起成祖爷迁都时,曾在城楼上对群臣说:“治天下如治兵,兵为骨,民为血,骨血相连,方能长久。”
此刻的北京城里,神机营的火炮已换上新火药,将士们正在城头操练,炮声闷闷地滚过夜空。远处的胡同里,百姓家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隐约能听见母亲哄孩子的声音,带着烟火气,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人踏实。
这城,这国,正在这骨血相连的暖意里,一点点站稳脚跟,朝着更亮的日子走去。
神机营的操练声震得城砖发颤时,罗通正带着老兵们校验新调的火药。独臂老兵用仅剩的左手捧着药粉,凑近灯火看了看,忽然老泪纵横:“这才是正经火药!你看这颗粒,闪着光呢!”他转头对年轻士兵喊,“都学着点,好火药能救命,就像好官能保家!”
罗通望着老兵颤抖的手,忽然明白于谦为何要让将士们记着百姓的日子——这些从生死里爬回来的人,比谁都清楚,手里的兵器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是用来护着身后那片亮着灯的胡同。
正忙着,营外忽然传来喧哗。原来是陈亨的家眷被押解着经过,几个妇人哭哭啼啼,怀里还抱着金银器皿。络腮胡士兵啐了一口:“这些银子,都是用弟兄们的血换来的!”
罗通让人把那些器皿登记造册,转头对老兵们道:“把这些东西熔了,铸成炮弹——陈亨欠咱们的,就让瓦剌兵替他还!”
消息传到文华殿时,景帝正和于谦看新铸的火炮图纸。“罗通这小子,倒是会办事。”景帝笑着在图纸上圈了个圈,“让工部按这个尺寸再铸二十门,年前必须完工。”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亨抄家时,搜出不少南宫的书信,都是他求太上皇帝保他的——你怎么看?”
于谦指尖在书信上划过,墨迹里透着股谄媚:“他以为抱上了南宫的腿,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太上皇帝自身难保。”他顿了顿,“陛下,依臣之见,该给南宫换些老实的内侍了,免得再生事端。”
景帝点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昨日让李德全去查了,南宫里有三个内侍是陈亨的人,已经打发去皇陵守墓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朕不怕南宫生事,怕的是有人借着太上皇帝的名头,动摇军心。”
于谦想起神机营的老兵,忽然道:“军心倒不用怕。那些从土木堡活下来的弟兄,心里都有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好,谁在糊弄他们,分得清清楚楚。”他从袖中取出份名册,“这是罗通报上来的,说想从老兵里选些教头,把实战经验传给新兵——臣觉得可行。”
景帝接过名册,见上面每个名字旁都注着“善使火炮”“能识地形”,甚至还有“会包扎伤口”,忍不住笑道:“这些老兵才是宝贝。告诉罗通,所需的军械、药材,户部优先拨付,别让他们受委屈。”
傍晚时,罗通提着壶酒去见于谦。刚到府门口,就见几个神机营的士兵蹲在墙根下,正给个瞎眼老兵读家书。老兵的儿子在苏州当兵,信里说“沈主事推行的平米法让家里多收了粮,娘不用再饿肚子了”,老兵听得直抹泪,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恩师,”罗通把酒壶递给于谦,“您看,这就是弟兄们守的东西——不是龙椅,是家书里的‘不饿肚子’。”
于谦接过酒,和他并肩站着。夕阳给城墙镀上金边,远处的练兵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守北京,护家园!”声浪一波波滚过,像在给这城脉诊,每一声都透着结实的底气。
“明日我带你去见个人。”于谦忽然道,“沈琼从江南调来一批药材,还带了个苏州的老郎中,据说治外伤是一绝。你把营里的伤兵都带去看看,别让他们落下病根。”
罗通眼睛一亮:“听说沈主事核户籍册是一把好手,没想到还懂医?”
“她不懂医,”于谦笑了,“但她懂,将士的伤和百姓的粮一样,都得用心护着。这天下的事,说到底都是人心换人心。”
夜风渐起,吹得府门前的灯笼轻轻摇晃。罗通望着远处南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再也没了往日的鬼祟灯火。他忽然明白,景帝重用他们这些“外臣”,不是冷落勋贵,是在给这天下换血——把那些腐坏的、发臭的,换成新鲜的、滚烫的,让江山能喘口气,让百姓能抬得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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